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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1 繁楼如梦(二)

繁楼中的廊道、飞桥曲折曼妙,若非有人指引,极易迷失其中。殊不知这正是繁楼令众多欢客流连忘返的地方:失向所来处,罔将所趋处,永不知下一个绣阁之中,等候你的是怎样的绝色佳人,亦不知下一场欢情,是柔媚似水的巫山云雨高唐梦,还是妖冶浮艳的异域胡旋长安忆。

    左钧直初时还极力去记忆所行的道路,在被刘歆带着穿过了几条诡秘小径之后,终于彻底地失去了方向。显然他们是避过了欢客所经的路途,路上只见频繁往来的各色女伶,或抱琵琶,或执琴箫。这些女子见到翛翛,无不施礼唤一声“翛翛师父”。左钧直此前只听说翛翛隐居繁楼任乐司,谱曲作词,训练年轻女伶乐舞管弦,此时亲眼所见,方知她在繁楼地位颇高。

    不多时便到一个清雅阁子。绿竹猗猗,幽露盈盈,阁中悬有水墨山水,窗下伏羲素琴。左钧直瞅到那阁子最显眼处,挂的竟是父亲的一副字画《寒江孤蓑图》。她其实并不知父亲画过这样一幅画,只是那题款和印章,她再熟悉不过。

    父亲诗文书画皆工,兼善篆刻。《寒江孤蓑图》中印锋挺锐,笔意劲秀,当是父亲年轻时所作。左钧直呆呆看着那幅画,想着父亲当年如此孤高骏傲之人,而今却低沉隐忍……入仕、领罪,都是为了自己!那一场刑罚看似只是夺去了他的双手双足,实际上却是夺走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翛翛见左钧直站在左载言的那一幅画前挪不开半步,眼中泪水竟泫然欲坠,知她又被勾起了对父亲的负疚,忙将她牵到一边,递给她一块帕子,打趣道:“你爹爹说你是个很男儿气的丫头,怎么变成了个爱哭鬼?”

    左钧直束着手,不接她的帕子,一声不吭。

    翛翛也不逼她。打量了她半晌,忽而笑道:“你那一声娘喊得,我颇是受用。”

    左钧直扭过头去,愤愤然道:“我只是不想那人欺负你。”

    翛翛挽着帕子,故意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我的么?”

    左钧直闷闷道:“我是不喜欢你。但爹爹让我对你好一点。”

    翛翛心花怒放,她死皮赖脸地贴着左载言,左载言对她一直没有回应,但似乎,似乎也并非无动于衷!凑过去在左钧直小脸上叭地亲了一口,笑嘻嘻道:“钧直,你真是好孩子!”

    左钧直羞赧不已,知道这是翛翛的闺房,抽身欲走,一出门便扎扎实实撞在了迎面而来的刘徽身上,眼前直冒金星。

    刘徽拎起她丢到翛翛旁边的软椅上,竖眉恶声道:“又要往哪里跑?闯祸精?”

    左钧直缩了下身子,“……就是去找你啊,刘爷!”

    翛翛大奇。她方才意外见到左钧直现身繁楼,本要去盘问她为何会来这种地方,被徐暧一闹,然后便忘了。现在看刘徽和左钧直二人的模样,分明先前是认识的。却不知为何刘徽一副恶声恶气的流氓模样,而左钧直却变得逆来顺受起来。

    “刘爷,你可别打这丫头的主意!”

    刘徽直起身,含怒道:“还有你!知道自己门前是非多就乖乖待着!今儿若不是爷在,这事儿还指不定怎么了结呢!徐暧这种仗势欺人的野狗,皇帝现在都睁只眼闭只眼,可是你惹得起的?”

    翛翛低眉歉道:“今儿也是突然见到了这丫头,一时没多想就出去了。刘爷,这丫头是载言的女儿……”

    “爷知道!”徐暧今日又来繁楼耍酒疯,折磨楼中姑娘,刘徽明显心情不好。“爷的书局,让这丫头帮点小忙。回头与你细说。你勿要告诉左载言。”

    “可是刘爷……”

    翛翛犹不放心,刘徽却已经拉着左钧直走了出去。

    路上,刘徽边走边问道:“你觉得前面三本写得如何?”

    左钧直想了想,老实回答道:“钧直想尽快还清刘爷给的银钱,所以写得快,草率了些,但自认已经比市面上其他强出许多。”

    刘徽冷哼道:“知道便好。若非其中的神鬼奇谭爷觉得还有些意思,当真想给你打回去。爷会让其他书坊刻印出来,但三绝书局的刻版就甭想了。”

    左钧直服气,低头紧跟他的步伐,不吭声。

    “我以为你会接着写那个小本上的故事。”

    左钧直摇摇头,“刘爷也说了,那其中的事儿三分是真。钧直不想惹麻烦。”

    七弯八拐进了个十分不起眼的小阁子,阁中如其他花娘一样,供着白眉神。只见刘徽在白眉神背后按了两下,然后掀开旁边厚重的帘幕,墙上竟无声无息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的狭缝!里面黑咕隆冬,不知是什么秘地。

    刘徽在左钧直背后推了一把:“进去!”

    左钧直揪着帘幕叫苦道:“你又要害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刘徽笑得阴邪:“黄泉路,奈何桥,我就是勾魂摄魄的幽冥王,去不去,可由不得你!”说着,掰开左钧直紧攥帘幕的手指,将她抱起来大步进了那秘道。也不知按了什么机关,身后窄门陡然闭合,一丝儿光也不剩,一丁点儿声音也无。

    左钧直怕得要命,紧紧攀着刘徽,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

    刘徽疼得咝的一声,怒道:“还没见着鬼呢!死丫头张嘴!”

    左钧直犹不肯放,刘徽摸着了一根线猛然一扯,炫目的光线射了过来。左钧直猝然转头,只见面前出现了一个个小方格状的透明窗户,正对着的那个阁子里销金帐象牙床,一对男女合欢双修,被翻红浪蝶恋蜂溶,狎艳/淫/靡。

    左钧直惊叫一声,赶紧扭头埋在刘徽肩上,不敢多看一眼,骂道:“你好龌龊!”

    刘徽却强把左钧直的头转过去逼着她看,威吓道:“若是敢闭眼,我现在就把你丢给那男人!”

    左钧直见那男人一身油膘,面目可憎,犹伸长了舌头与那花娘调戏,心中阵阵恶心欲呕。

    “笔下若无一分真,顶多能写写志怪搜神。你自认写得一手好风月,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在爷看来味如嚼蜡。今儿爷让你看看真风月,真世情。”

    他抱着左钧直从那狭道中缓步而行,一间间绣阁中的艳情春意一目了然,如同在看一卷巨大无比的春/宫图。所有窗格之下,皆有一个小圆孔。抽开其中木塞,淫/声浪/语便穿墙而过。

    左钧直好奇之心自幼便盛,春/画、禁/文看过不少,然而纸上谈兵,哪像此时活色生香,活生生勾得她面红耳赤,心澜翻涌?

    借着阁中灯光,刘徽见左钧直嫩白小脸宛然生春,一抹夭桃颜色漾开万千风华,刹那间竟被惑乱了心神。

    然而他到底风月惯犯,强自回神暗骂自己怎的愈活愈回去了,竟会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动了心思。往深了一想忽又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他眼底阅过的女子何止百千,何曾看错过?这丫头竟让他破了功了。

    他当年亦是见过白度母夫人的,年过四十仍像二十多岁的如花美眷,那等妖娆和风情,一颦一笑都令人失神,恐怕这世上,也只有女帝能与之匹敌。

    这丫头不是没有,是全然地都藏在了骨子里。若非今日惊鸿一瞥,也不知何人何时能发现这块璞玉浑金。

    左钧直慌乱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镇定下来,道:“刘爷这繁楼果真不简单,杀人越货,探听机密,简直易如反掌。”

    她心地质朴,也未想过她说出自己参透了这个机关,刘徽便是将她就地灭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刘徽低笑一声:“这秘道,除了你我,还真没人进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京城藏龙卧虎,若不手里拿着几张王牌,哪里做得起恁大的生意!你今日看了,就和爷是一条船上的了,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左钧直听他这话,三分玩笑,三分正经,三分恐吓,还有一分倒像是在起誓。

    刘徽见她识趣点头,带了她继续前行。时不时停下来为她指点一二,或给她讲一讲这其中是什么人,官衔或者买卖是什么,或给她说一说甲有什么癖好,乙有什么传奇故事。偶尔看到新奇的姿势和游戏,也要促狭地给她解释解释。

    原来这条暗道,所通的俱是红牌花娘的春闺。一路百十个阁子中,俱是郢京内外有名有姓的高官大贾,其中不乏朝中的清流文臣。左钧直曾随父亲入过翰林院,一些人也见过,却从未想过那些官吏道貌岸然背后,亦有如此狎昵猥/亵的一面。

    刘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这亦无甚可奇的。你可知那礼部尚书祖宜尊也是个艳词好手么?他曾给头牌姑娘千觞咏过一首小词,你可想听?”

    左钧直好奇心大起,忙求着他说。刘徽便念道:

    “隐约兰胸,菽发初匀,玉脂暗香。似罗罗翠叶,新垂桐子;盈盈紫药,乍擘莲房。窦小含泉,花翻露蒂,两两巫峰最断肠。添惆怅,有纤褂一抹,即是红墙。”

    “偷将碧玉形相,怪瓜字初分蓄意藏。把朱栏倚处,横分半截,琼箫吹彻,界住中央。量取刀圭,调成药裹,宁断娇儿不断郎。风流句,让屯田柳七,曾赋酥娘。”

    左钧直怎会听不懂,掩口胡卢而笑,“尚书大人好才情!想他平日张口‘为国以礼’,闭口‘官得其体’,翻身却做这样文章,真真讽刺!”

    刘徽见她笑得一派天真无邪,身在这声色之窟,却如清莲般净澈,莫名竟隐约自觉形秽。又想自己整整大了她十二岁,与她说话,不觉隔阂,反有十分趣味,心中暗暗称奇。

    左钧直自不知他想了些什么。只是从这暗道中出去,重新见到天上的星月和地上的行人之后,恍然觉得这天地都变化了,心底竟是从未有过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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