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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5 左揽繁弱

万千杀气刹那间隐于无形,一双眼眸却愈发乌黑湛亮,亮得直指人心。

    “你认识他?”

    左钧直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弱弱道:“怎可能。”

    本以为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心中飞快编起各种理由,常胜却只是深深盯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拉着她的棉裤裤管儿,用力一撕,嗤啦一声开到膝盖,露出雪白的棉絮和小腿来,夜色下似乎是散着莹莹的光。

    左钧直大怒:“本来洗洗补补还可以穿!”

    常胜捻亮了灯,移到近前,一点一点剥去她小腿肚上被血粘住的棉布,头也不抬,道:“给你买新的。”

    左钧直嗤道:“常大人真有钱。”

    常胜瞟了她一眼,“你才是大人,你六品,卑职没品。”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逗得左钧直吃吃笑开。他出去采水,左钧直望着他清萧挺秀如雪中竹的背影,又想起刘徽来。自上一次见过他后,就再也没了他的消息。她也拐弯抹角问过常胜,常胜只晓得他有段时间在北境,后来又不知去向。

    这老仆来杀她,刘徽到底知不知道?抑或,根本就是刘徽派来的……

    刘徽知道自己在为明严造佛郎机火炮了么?

    他若是知道,定会恨她。

    可是她怎能去向他解释,这批大炮只会用于威慑,倘是明严真拿了它们去屠杀关外军民,她稍稍动些手脚,便能让它们变成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

    她到底是□□子民。她不能见到北齐的铁蹄再一次踏破好不容易弥合起来的疆域,然后又是百余年的战火不熄。

    可她也万万见不得刘徽受到半点的伤害。

    天知道她夹在中间有几多苦楚。

    腿上的伤仍是疼得钻心,却让她愈发清醒,苦涩滋味在心头泛滥成潮。

    她是自作自受。

    常胜端进来一大铜盆的雪,放在炉上,不一会儿便沸腾了。

    左钧直望着窗外幽蓝的天,强打精神笑道:“煮雪问茶味,当风看雁行。真是好韵致。”

    常胜置若罔闻,往热水里又沃了些雪,试了水温,扯了干净巾子并盆端了过来。

    左钧直看着他凉凉的眉眼儿,仍是极秀美,却换了迫人的气势。不由得叹道:“当初让你扮这模样儿你只说不会了,今个儿怎的又这样来压我?”

    他瞪了她一眼:“翻过去!”

    她这个伤处不大好弄。伤在腿肚上,自己料理着别扭。常胜给她清理,她要么得侧着,要么得趴着。她毕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别的男子面前,这两个姿势都令她觉得万分不自在。

    可他倒是说得轻巧。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左钧直一拍床铺,怒道:“蹬鼻子上脸了你!”

    常胜不同她一般见识,行胜于言,伸手握住她的小腿稍稍抬起。左钧直大窘,忙叫道:“我翻,我翻!”

    他手握处忽生炽烫,令她心跳面热。当年在南洋,常年炎热,当地女子习惯着短裙,她也于是觉得露个小腿没什么。可这样被拿着,她还是觉得羞不可抑。

    趴在厚厚被褥上,拧过半截身子回头看他。

    唉,真漂亮。

    墨笔描过一般的眉锋,修长过眼。鼻梁挺直,唇角紧抿。麻衣相法中说这种模样的人大多性子倔硬刚强,与这小子还真是相合……再长大些,不知要祸害多少怀春少女呢……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下极轻。温热软巾蘸去干涸的血迹,清理创口时更是细致柔和。左钧直竟不觉得疼。上了清清凉凉的金创药,又用白纱敷住,缠上绷带。他缠得不轻不重,力道和松紧正好,倒像是熟能生巧。想想他身为翊卫,修习得如今上乘功夫定是付出了不少血汗……左钧直看得出神,冷不防常胜抬头道:“姐姐发什么呆呢?”

    左钧直脸上红了一红,期期艾艾道:“我……我在想,你将来会娶个怎样的老婆。”

    “你这样的。”

    “!”

    左钧直热血冲脑,他说得这般自然而且不假思索,收拾起药匣和水盆就走一边儿去了,独留着她闷在床上纠结。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她这样的……她?还是别的像她的女人?……呸呸呸,她瞎想些什么,这不是自作多情么!转而又想,常胜除了有时候太无赖了些,还真是个宜家宜室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啊。虽然是个小翊卫,可她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竟是觉得京中的那些个大小姐们都配不上他……一想到将来他会娶个骄横跋扈的大家闺秀或者温柔似水的小家碧玉,她都觉得万分的受不了。那时候他定是宠别人去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黏着她……这般想着,竟然觉得难过又怅惘……她胡思乱想,千思万绪,脑子里渐渐糊成一锅乱浆,迷迷蒙蒙就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这样儿的天底下自然就一个,还能有谁……”然而她这一夜折腾,费心费神,也没听太真切,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一批佛郎机火炮一共造了三十二座。

    在直沽,左钧直亲眼见到了内库的神秘和强大。她亦是愈发觉得,云中君是个异人。

    据内库的人说,如今的内库,已经和当年的北极会堂所营事业大大不同,皆是因为云中君在二十多年前,将北极会堂旗下的丝织、茶叶、瓷器、器具、马场……等诸多商行店铺一家不留地卖了出去,所得银钱,全数赞作女帝军资。

    而如今,内库悄无声息隐匿于国库之后,掌握着数个当年留存下来、与国家命脉息息相关的行业:军火、军械、矿冶、车船建造、水陆运输等等。

    地理志记载,直沽本是一片巨大无垠的荒郊滩涂。因为土地贫瘠多盐,鸟兽不至,寸草不生,方圆百里几无人烟。

    左钧直去时,却见到漠漠平原之上,苍茫风烟之间,巍巍然矗立着一座偌大城池,守军林立,固若金汤。

    城中俱是座座高大工厂。

    乌金般的煤炭、矿石自水关一船船地运入,直达炼炉,倾斜如洪。炉中大火暴烈、火色通红,焰高数丈,夜夜不熄。左钧直站在几丈之外,仍觉得炎焰袭人,不可直视。而另一端,熔化的矿液缓缓流入铁渠,火山熔岩一般赤红,偶有飞虫迎光扑来,半空中即化作焦炭齑粉。

    一个炉场中,光司炉的就有二三百余人,掘铁、烧炭的又各有三百余人,一个个打着赤膊,身材精壮如牛,烈焰之侧挥汗如雨。左钧直从没见过这般巨大的工厂,只觉得大开眼界,惊叹不已。马西泰亦是大为感慨,说本以为□□冶炼之术不如西洋,没想到内库已有如此水准。

    左钧直道:“其实在百余年前,□□人炼铁,并不得其道。人皆信铁于五行属水,名曰黑金,乃太阴之精所成,其神乃女子。传说有一个姓林的妇人,丈夫欠了官铁,便投身炉中,以出多铁。所以早先炼铁者往往于炉中投入女囚,现在虽早已不行此残暴之事,但开炉时仍要祭祀涌铁夫人。”

    马西泰咋舌道:“你们□□,真是奇葩。”

    大炮大功告成之日,明严到了直沽,亲自察看佛郎机火炮之威力。

    造炮一事,全由内库军火司操持,自始自终,不曾让朝中其他官员知晓。明严这次来,除了林玖和随身翊卫,也并未带其他人。大炮演示发射时,左钧直瞧见常胜随在明严身侧,不由得开心。一别两三个月不见,竟是十分地想念他。大约是因为暗卫转为明卫的缘故,穿着打扮虽不张扬,却都透着皇家贵气,愈发衬得他明润若玉,风姿秀朗。常胜趁众人不注意时,向她眨眨眼睛,做了个鬼脸儿,逗得她掩口而笑。

    佛郎机火炮威力果然不凡。单炮净重千余斤,炮分母子,声出如雷,势大力沉,所击之城墙、战车、掩体,无不粉身碎骨。每一母炮之中,备有十数个子炮,每子炮中五百枚铅弹,接连发射,轮流替换,加之西洋的瞄准镜,一门佛郎机大炮抵得上百门老式火炮。装备于关隘垛口,虽千军万马难以靠近。

    这一场演习十分圆满,马西泰、左钧直、内库工匠、冶炼工人等所有相关人等俱得重赏。近一年心血所聚,终告大成。左钧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舒坦。

    夜中,明严驻歇于城中行宫,预备次日返京,恩准左钧直、马西泰乘坐御船一同返回。

    这一夜左钧直兴奋不已,打点完行装已是亥时,却还是辗转难眠。

    折腾了半晌,将将入睡时,忽听见外面一声声迭起的呼喝:“——行宫起火!——有刺客!”

    左钧直心中咯噔一声,披衣而起,只见窗外行宫方向,果然火光大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待出门去看,门口竟有黑衣翊卫守候!翊卫拦着左钧直道:“指挥使有命,左大人乃军机要害之人,不得出门一步,以免遭遇不测!”

    左钧直闻见那噼啪爆裂之声愈来愈大,火焰一突突直冲苍穹,不由得急道:“是怎么回事?皇上是否安好?”

    翊卫道:“左大人放心,皇上身边自有林指挥使和括羽大人护驾,城中守军也已调度而来,不会有大事。”

    左钧直听他这般说,才稍稍放心了些。又想到原来括羽也来了,却不知是哪一位,自己全在看常胜了,竟然没有注意到那个声名赫赫的——括羽大人。

    可这行刺的又是谁?莫不是刘徽……左钧直心中烦乱,在房中走来走去,再也无法入眠。

    高墙之外一街的军靴声乱,刀剑铿锵,惊破岑寂夜色。天边残月也似受了惊吓,隐入薄纱般的流云里。

    忽听得轰然一声震天炮响,闪电一般照亮黑沉夜空,左钧直鼓膜发疼,下意识地堵住耳朵。然而又是接二连三的巨响,窗棂都被振下蓬蓬的灰尘来。天边遽闪的雪亮明光,天崩地裂一般令左钧直心惊胆寒。

    然而令她更是心悸的是,这爆炸声,一共是三十二下。

    “火炮被毁了!”

    “全被炸了!”

    “快去炮场救人!”

    ……

    街道上的步伐一下子凌乱无章起来,初时俱是奔向行宫,这时仿佛四面楚歌,令人失却了方向。

    左钧直心底忽的冰凉,却不是因为一载心血毁于一旦。

    声东击西,刺杀皇帝,实际是要引开注意,再毁三十二门佛郎机火炮。

    是北齐人无疑。

    恐怕真的是刘徽来了。

    现下城中一片混乱,他势必会趁此时机去刺杀明严啊,只怕他现在,已经在行宫中与括羽和翊卫等激战起来了……还有常胜……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铁锅中的鱼片,翻来覆去两边儿地烫油煎炸,透心儿地焦脆。

    呼啸的夜风中带了盐粒,风沙般硌脸。天地苍茫,仿佛混沌初生。

    相比于南宫门的守卫重重,火把如海,北宫门竟是空无一人,静寂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万千发丝在夜风中飘舞扬卷,紫色袍带猎猎飞展,妖冶面容似笑又非笑,似夜色中的一抹诡异幽昙。

    “刘郎啊刘郎,早知北门是这个样子,你怎的要让我去南门放火?”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箭似流星,迎面袭来,女献侧头避过,仍被箭尾雕翎在面颊擦出细细一道血痕。

    女献男生女相,最是惜容,抚面大怒,尖声叫道:“臭小子,当时受我一掌,怎的还没死!”

    北宫门高墙之上,迎风立着一名黑衣少年。臂护革拾,指载棘抉,弓开满月,弦满白羽,一双锐目夜色中熠熠闪光。

    但闻霹雳一声弦惊,密矢如雨,大网一般罩向女献。女献咒骂一声,手中细长银刃旋起一片白光,将飞箭纷纷削落在地。谁知那少年竟留有一支后箭在弦,女献银刃稍露一隙,那箭便势如闪电,直直插入女献左目!

    女献大叫一声,向后倒去,被后面疾来一人飞身接住,运力向后一抛:“走!”

    女献忍痛叫道:“这小子就是括羽,箭法极好,你小心些!”咬着牙挥刃斩断箭杆,起纵间已然消失不见。

    箭法高超之人,大多目力超常。来人虽然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戾气森然的眼睛,月色角灯之下,括羽一眼瞥见那人数根手指根部肤色似乎偏浅。一念倏转,箭偏半寸,激飞而出。

    箭镝丽锥棱分三刃,锋利无双,奇快无比。棱刃紧擦来人鬓角而过,面巾飘落,目泛桃花,万千风流,果然是刘徽。

    括羽微怔,刘徽已经掠上宫墙,剑转寒锋,剑气如虹。括羽疾疾后退,收弓于背,双臂一振,两柄利刃握于手中。短兵相接,火花四溅,虎啸龙吟。括羽被震得虎口发麻,滑出三步之外,足下狭窄青砖被刻出深深印痕。长剑水色空明,寒光反射在括羽脸上,相映生色。括羽双刃死死卡住距离脖颈只有三寸的剑刃,足出凌厉,和刘徽一斗便是百十个回合。

    行宫宫墙不似皇宫那么厚,墙宽仅容一人。墙外是护宫河渠,墙内便是丈余的铁蒺藜,一扎上必是浑身穿孔,非血肉模糊不得脱身。

    刘徽几番欲脱身入宫,却被括羽死死拖住。目中凶光乍现,撤剑变掌,影幻千叠,难分虚实。瞅见括羽步法现出一个破绽,发足猛扫,将括羽踢落墙内。那知括羽极顽强,手中一柄利刃扎入墙壁,竟又借力翻身而起!刘徽挺剑再刺,透肩而过。括羽目中骤现痛色,却仍是一声未哼,拦腰死死抱住刘徽,同他齐齐翻落入护宫河中。

    虽已是夏始春余,深夜河水仍是凉得激人。刘徽一入水中,便觉得一股力量将他死死下拽,心中大叫不妙。

    他虽会水,到底是北地人,水性哪里比得过自小在南越水乡长大的括羽!

    方一呛水之际,便觉得长剑脱了手,他循着括羽施力的方向运掌而去,对方却如泥鳅一般,半点沾不上,反而还被顺着水流不知道被拖出了多远去,入了漆黑一片的地底水道。

    然而括羽竟似没打算溺死他,每泅过一段,便放他出水面透一口气。如此反复,刘徽心中恼恨焦急,无奈在幽暗湍流中,一身本事半点施展不开,只算计着重见天日时置括羽于死地。

    忽的眼前有稀薄光亮,但听见“轧轧”之声,身后被括羽一推,穿过了一道闸门。刘徽甫得自由,猛然反扑,身前却被一道铁闸门拦住。隔着栅栏,见到括羽立在激流之中。回头一看,外面竟已是直沽城外,雾色漠漠,大河滔滔。

    原来这竟是一道水关。

    想来四面城门均已戍卫重兵,他修为再高,也是瓮中之鳖。不走这水关,他定是无法全身而退。思及此处,刘徽不由得狠一咬牙。

    括羽手一扬,他的长剑穿过铁栅飞了出来。刘徽伸手接住,冷冷道:“为何不杀我?”

    “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今日不杀,他日必悔。”

    “只要我在一日,你休想靠近皇上一步。”

    刘徽不再言语,返身便走。却听括羽在闸门之后道:“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但姐姐待你那般好,你为何要派人杀她?”

    刘徽一怔,道:“我从未派过什么人杀她。”

    鲜血从括羽身上无声息地淌落下来,在暗河水中瞬间化开,不见丝毫殷红。那一身的苍黑绰影,不沾半点水滴,却也不透半点血色。他定定看了刘徽一会儿,回身潜入水中,逆流而上。

    行宫之中,排排明烛照亮整个宫室。宽大的桌案上,明严的一副山海营防图将将绘毕。

    案前,括羽黑发微湿,单膝跪地。

    “何人行刺?”

    “禀陛下,乃是女献。被臣射瞎一眼后遁逃。臣恐陛下有危,便未久追。”

    “受伤了?”

    “小伤,无碍。”

    明严换了朱笔,一一点上要害营寨,眉头微锁,语气中颇有不满:“两次败在同一个人手里,你从不会如此。”

    括羽低头垂目:“是臣大意了。臣自会思过七日。”

    “下去吧。北齐蛮子竟然不惜派出死士以身毁炮,在朕的意料之外。东北战期将至,传信让叶轻严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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