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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9 曰明明德

左钧直茫然地四面望了望。深秋凉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她紧了紧身上的毛氅,微微有些等得不耐了。

    大约因为去年是个暖冬,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冷。虽方十月,已经像入了冬一般。

    只是这御花园中,各种不知名的灌木仍然苍绿蓊郁,各色菊花、木芙蓉、秋海棠、寒兰等花朵傲然吐艳,不输春日的万紫千红。

    莫名突然被从职方司召来这个地方,来了却也不见半个人影,左钧直颇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那些半人高的灌木枝叶簌簌晃了起来,左钧直心道这御花园中还养了什么兔子之类的小兽不成,便见一团黄灿灿的小毛球滚了出来,身上巴了好些断枝和草叶,一瞅着她,嗖地蹿进了她的毛氅,扒拉起她的官袍,抱着她的腿蹭地爬了上去,末了还不忘从里边儿把她的官袍拉扯整齐。

    左钧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跺了一下腿,娘吔,是西洋书上画的树袋熊吗?抱得这么紧!

    正待撩了袍子把那小毛球剥下来,却见前面匆匆忙忙跑过来几个太监和宫女,焦急万分问道:“这位大人,有见到小殿下吗?”

    左钧直道:“有……啊!”

    大腿被掐了一把!

    左钧直识相地随便伸手一指:“往那边跑去了!”

    刚刚被掐的地方被奖赏般地揉了一揉。

    左钧直心中直冒火星儿。

    太监和宫女们又巴巴地向她指的方向奔了过去。

    “咚!”

    小毛球掉下地,从她官袍下面爬了出来。

    左钧直看着那小毛球灰头土脸的模样儿,还一脸得瑟的笑意,脸都绿了。

    早听说明德太子不是一般的皮,可这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皮啊!

    他爹她娘,他爷爷他奶奶,何曾听说过是这等脾性的!据说他爹一生下来就是不哭不笑,不说不闹,不跑不跳,好几年女帝都是忧心忡忡,以为生了个痴呆儿子……感情是都积给他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会儿,小毛球非常有太子气概地一手叉起小肥腰,一手高高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叫左钧直!本太子认得!”

    左钧直颇感欣慰。

    她生得这模样委实一般,别说放在人堆里完全不起眼,便是和别人打过照面,别人也很容易一转身便忘了她的样子。所以,至今还有不少官员见了她,首先是发一下愣,然后讷讷地说“咳……你是……”或者是“哎……”

    这位明德太子应该是在咸池见过她。能令太子印象深刻,她左钧直甚感荣幸啊。

    “咳咳,太子殿下好记性!”

    这话本也说得相当没体统,但是小毛球准确地判断出这是一句对他的赞扬,十分满意,慷慨大方道:“你刚才帮了我,我赏你不用叫我太子殿下!”

    左钧直觉得这小毛球甚是好玩,“不用叫他太子殿下”,这事儿也是可以用来打赏的?瞧着四下里没人,便有心逗他一逗:“那我该叫什么?”

    小毛球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准你叫我明明德!”

    左钧直哽了一下。“为什么不是明德,而是明明德?”

    “德”字就算了,皇帝已经诏谕天下无需避讳。只是还连着两个“明”字,这也忒……忒拿她的脑袋当儿戏了。

    小毛球振振有词:“我姓明,封号明德太子,所以当然大名是叫明明德啦。明是姓,明德是名,那些人都不懂!”

    左钧直扭过脸噗地笑了出来。这小萝卜丁还知道名啊姓啊号啊呢,文华殿的太子太师估计攒了一肚子的血吧?

    心中窃笑,左钧直毁人不倦地竖起大拇指:“我懂我懂,明明德,好名字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太子殿下真是好学问!”

    小毛球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栽栽地跑过来紧紧抱住她的小腿,感激涕零:“你真是本太子的知音!翰林院那帮老头儿都说我乱讲,父皇也说我不对!”

    知音?老头儿?这些好的歹的词儿都是谁教这小萝卜丁的?不过,反正他是太子,爱怎么叫怎么叫……哼。

    小毛球扯着她的袍底擦了把鼻涕,伸出两只肥短肥短的小胳膊:“抱!”

    左钧直脸色黑了黑:“禀明明德太子殿下,臣不会抱孩子。”

    小毛球挑了挑两条漂亮的小眉毛,不悦道:“本太子脖子疼!”

    唔,难为他一直费劲儿昂着头同她说话。

    左钧直皱皱眉,俯身两手穿过他腋下,像提小时候的长生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小毛球嗷嗷挣扎:“不是这样抱的!”

    一通手忙脚乱地纠正姿势中,小毛球不小心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胸……

    “哇!”

    小毛球两只小凤眼亮闪闪地,瞪得溜圆。

    “你是姐姐……”

    左钧直慌忙一手兜着他的小屁股,一指抵上嘴唇,“嘘……”

    事已至此,她选择了妥协:“好明明德,乖明明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小毛球一听见“秘密”二字,异常兴奋,在她怀里手舞脚蹈道:“我知道我知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姐姐,就会被抢去给别人做妈妈。”

    这是什么歪理……左钧直费力想了想这句话的含义,终于还是放弃了。但是……姐姐……这个称呼好像有问题啊。唔,不管怎么样,这小萝卜丁能封住口就行。想到这里,她眉开眼笑:“乖……真聪明!”

    小毛球见她笑了,欢欢喜喜凑过头去在她脸上“吧唧”一声,响亮地亲了一口。

    !

    这这这!

    “咳咳!”“咳咳!”

    一片老少中青的咳嗽声响起,左钧直顾不得被小毛球涂了一脸的口水,又惊诧又尴尬地转过头去——

    爹爹吔……

    明严冷着一张脸站在那里,后面恭谨树了一排的内阁和兵部大臣。

    悲情啊,只能唾面自干了!

    左钧直膝盖一弯跪下地去,把小毛球端端正正地祭在身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毛球一落地,蹬蹬蹬地扭着小屁股跑过去抱住明严:“父皇父皇,这个左钧直赏给儿臣好不好?”

    左钧直觉得被这秋末冬初的寒风吹得一头一脸的凌乱,跪在地上,如芒刺在背,根本不敢抬起头来看那些阁臣和皇帝的表情。

    明严弯腰将小毛球抱了起来,伸指抹干净小脸上的泥灰,道:“左钧直是朕的臣子,怎么能赏给你呢?”

    左钧直松了口气,吾皇英明。

    小毛球看看地上的左钧直,又看看明严,对着手指瘪着小嘴可怜兮兮道:“儿臣、儿臣都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那些太监和宫女一点都不好玩……括羽叔叔又走掉了……儿臣……儿臣……”一双小凤眼润润的盈满水泽,将泣未泣,万分的惹人怜爱。仿佛不答应他的要求,便是天大的罪过。

    左钧直暗叫不妙,这小萝卜丁很懂不能和他皇帝老子硬来啊,可这招以退为进,可比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厉害了不知多少。

    明严凤眸明亮而犀利,将小毛球看得一点一点地低了头,终于是两只肥肥白白的小爪子抓住明严肩上的龙袍,委委屈屈地埋下头去。

    “皇上!”

    明严身后的阁官哗啦啦全跪了下了去。“参见皇后娘娘!”

    左钧直只觉得身边丽裾翩飞,似百花锦簇、百鸟朝凤。杏色缎舄过处,轻尘生香。

    明德奶声奶气叫了声“母后”,便闻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是沈慈将明德抱了过去。

    明严柔声道:“你又有了身孕,不可走得这般急。”

    沈慈叹了声:“方才嬷嬷们跑来说德儿又丢了,我心急,就……”

    明严道:“母皇过些日子便会回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慈低低道:“皇上国事缠身,这些,都是臣妾的份内事……”

    后面的话低至难闻。又喁喁低语了一两句,沈慈便抱着明德告退了。

    皇后深居后宫,外臣甚少得见。左钧直也不过是在正旦大朝会之类的庆典上远远见过沈慈,这般近距离地接触,听见帝后二人交谈,还是头一次。

    人说帝后二人相敬如宾,看来所言非虚。而明严这么多年来未置妃嫔,也确乎难得。

    只是左钧直却觉得,这一对天成佳偶,彼此客气到这份上,未必有对门卖豆腐的那一对夫妻过得快活。

    原来在御花园有一场蟹宴。

    十月,湖蟹河蟹与稻梁俱肥,正是吃蟹的好时节。这一场蟹宴,用的都是扬州新献的贡蟹,只只大如瓷盘,紫螯如拳。

    八角亭榭四面围上遮风黄幔,红泥火炉融融生暖,熏着海棠花气、黄酒醇芳,未饮而已醉。琥珀般的镇江香醋盛以白玉小碟,姜丝、蒜末切得精细,香气扑鼻。鲜活贡蟹洗净了,用蒲色蒸熟,红黄澄亮,诱人无比。揭开脐盖,里面膏腻堆积,玉脂珀屑一般甘腴肥美。人人面前,白银精制的叉、刮、针、钳等“蟹八件”一字儿排开。好些个阁臣都是吃蟹的高手,吃完蟹肉,剔出胸骨,八路完整绝似蝴蝶。

    左钧直初时十分忐忑。与宴官员的阶品和年纪,差不多都要好几个她才抵得上……

    但是几只螃蟹吃下来,她也算是明白而且坦然了。

    她得去趟关外。

    自入夏以来,天军渐渐化被动为主动,扭转了过去一蹶不振的颓势。个中原因,一方面是京军和东北边境守备军逐渐磨合为一体,夏侯乙旧部与叶轻为首的新晋将领之间的矛盾慢慢化解。另一方面,便不得不又提到括羽。

    这括羽是个奇人。

    赴战不过半年,已经有无数故事随着一封封军报传回京城,为朝野上下所津津乐道。

    他抵达叶轻部队的时候,兵部关于他的军帖还没到。可他是拖着女真呵不哈部一支突袭小队的二十四颗人头进的军营,一身煞气冲天,竟是无人敢拦。

    仅此一战,朝中此前那些说他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的人一个个都默默地闭了嘴。

    边军之中,功赏牌分奇功、头功、常功三等,凡挺身突阵斩将搴旗者,予奇功,升职三级、赏银二十两;生擒敌兵、捉敌奸细或斩杀头领者,予头功,升职二级、赏银十两;斩敌首级者,予常功,升职一级,赏银五两。虽无前功,勇猛作战被伤者,予齐力,赏银有差。

    括羽每战必为前锋,凶悍无比,杀将无数,所立军功,足够他升至上将军都不止。

    据说攻打开原城时,括羽城下叫阵,女真大将都烈在城上轻蔑道:“天军无将邪?令此白面黄口小儿郎出战!”

    括羽拈弓搭箭,大声喝道:“射汝盔缨!”

    都烈量那距离甚远,哈哈大笑不以为意,孰料括羽一箭射去,都烈盔顶红缨应声而断。

    都烈大惊失色,又闻括羽道:“射汝左目!”慌忙向右躲闪。凌空一箭势如流星,正透他眉心。

    原来那一箭,瞄的本就是他右眼。

    括羽冷笑:“白面黄口小儿郎说的话,你也信!儿郎们!都烈已死,攻城!”

    开原城一役,天军大获全胜。自此,天军在辽东站稳脚跟,将女真、北齐逼回辽河以北。

    女真北齐联军辽河失守,阵脚大乱,叶轻所率京军却愈战愈勇。两军主力在铁狮子口对峙一月,女真北齐联军提出各自退兵三十里,停战和谈。

    这和谈,自然就需要朝廷出面。

    眼下关外极冷,哈气成冰,土都冻结了起来。两军交战之际,剑拔弩张,稍一不慎便会丢了性命。

    自然是没什么朝臣愿意去做这个要命的差事。更何况和谈这事儿,微妙得很,吃力又不讨好。

    最终定下来去办这事儿的,是兵部右侍郎和左钧直等兵部一干人等。萧从戎老了,年轻力壮的左右侍郎总归是要去一个的。左钧直呢,说起来也还是真非她去不可。职方司最大的官儿也就是郎中大老爷,下头就是她。她又专司四夷归化、深谙北境地理人情。北齐、女真也是夷族,所以这差事推来推去,终究是落到了她头上。

    事实上,除了和谈之外,还有一桩秘密要事——那就是得把私下奔去关外寻找括羽的鸾郡主给毫发无伤地接回来。

    得知这事儿的时候,左钧直心中重重一叹。

    这鸾郡主,虽然刁蛮任性,可是对括羽,还真是一片痴情。

    可是早知今日要历尽千辛万苦去关外两军阵前找他,当初又何苦要逞一时之快,逼得括羽无法再在宫中立足,无奈投军呢?

    人间事千回百转,往往都是悔不当初。

    只是,鸾郡主的括羽,起码还知道去哪里找。

    她的常胜呢?天涯海角,他又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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