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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 右接忘归

抗击女真、北齐联军的天军,分别以周星、叶轻为左右大将军。那周星是名曾经参加过伐齐之战的老将,为人谨慎正直,作战严谨缜密,与叶轻二人并肩御敌以来,有攻有伐,能守能防,倒是成了忘年交。

    左钧直在去往关外的路上,又听闻了不少内情。

    这和谈一事,在军中亦分作两派。

    大部分将领是赞成和谈的。不为别的,只为这气候实在过于恶劣。未至腊月,已经下了两场大雪。许多将士非是北境人,不适应这酷寒天气,冻伤者无数。北方河水结冰,水运受阻,连日征战之下,征衣、粮草给养上也出现了短缺。

    独独括羽坚决反对和谈。他的理由直接明了:女真、北齐联军作战年余,未进寸土,战备必已耗尽。绝不可以因此和谈予其喘息之机,而应破釜沉舟、一鼓作气,灭其主力。

    此一事周星和叶轻不敢妄断,上报朝廷,内阁也是主和。

    据说朝廷要派出使臣和谈的消息传到军中,括羽当夜便去叶轻帅帐中大闹了一番,大骂“文臣误国”,吓得所有人心惊胆寒。

    左钧直也觉得,这括羽虽然是个难得的将才,但也未免太专横霸道了些。果如军中笑言,是个匪气十足的南越蛮子。

    左钧直等一行到达铁岭的天军大营时,天正擦黑。崇山峻岭莽莽苍苍,巍峨雄壮。十里连营灯火点点,执矛巡逻的士兵铁甲生寒。偌大营地,十数万大军,竟无一声嘈杂之语,整齐划一,警惕得如同丛林之狼,随时准备应声出击。

    大营为叶轻镇守。

    两方达成和谈协议后,天军主力撤回铁岭一带,留周星、括羽率五万大军驻扎在铁狮子口以南十里处。

    迎接他们的自然只有叶轻。左钧直也略松了口气。若是那括羽在,定是不会给他们这群人好脸色看。

    天气奇冷,好在每个营帐中都燃有熊熊大火,亦有热姜汤供应暖身,不然真是活不下去。军中条件简陋,左钧直随意用滚水沃雪洗了手脸,喝了些羊汤,已然觉得满足。她深知自己能有干净宽敞的营帐住,已是较一般军士好了许多。看到叶轻派来照应他们的侍卫皲裂的手掌和皴红的脸颊,只觉兵事艰难、军士不易,她只望这次和谈能够成功,起码让将士们顺利度过这一个严冬。

    此前已经和女真北齐联军约定明日在铁狮子口谈判,左钧直料理完杂务之后,便早早躺下。接连几日马不停蹄,确实是十分困倦。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一声号角似从天边响起,沉浑低郁。这声仿佛浓云从头顶上四面八方聚涌而来,听得人胸口发闷。

    左钧直直觉不妙,猛然翻身下床。她本是和衣而眠,掀了被子只觉得身上的棉袄都不顶用,寒气迫骨。但帐外纷起的人马呼喝跑动之声让她莫名紧张,扯了厚棉罩衣披上,匆匆出了帐门。

    一队盔明甲亮的兵马嗖地从身前飞驰而过。无数支火把如千百长龙一般向营门聚去,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招展,但闻蹄声动地,约莫有数万人马疾驰而出,冲北席卷而去。

    为何夜中出兵?

    明明两军已经约定停战和谈,为何半夜里又作起这般大的声势来?

    左钧直疑惑不解,直奔叶轻营帐而去,营帐之外却被侍卫拦下:“口令!”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我乃兵部职方司左钧直,求见将军!”她举起令牌,见到旁边兵部侍郎几个也都奔了过来。

    这口令是入营时叶轻侍卫所秘授,据说是主帅周星——军中人称“星爷”者临走时所定。据说周星与罗晋乃是同乡,一齐投军,交情极好。这口令借了罗晋大将军生前的诨号,是对罗晋的怀念和敬仰。左钧直在兵部已经有了些时日,从郢京一路沿着军驿过来,和军士们打交道虽还不算太多,但已经分明感觉到穿云箭罗晋已然成为士兵们心目中的一种信仰、一个符号。

    或许是因为他的平民出身,或许是因为他的英年早逝,更或许是因为他不受禄爵孤守南疆,他较归隐的靖海王和晏江侯更具悲剧英雄和草莽豪侠的色彩,亦更有振奋人心的力量。

    “前方战事有变,周帅五万大军有危,叶帅已经率兵救援。请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在营帐中暂作休息!”

    几人俱是心中咯噔一声,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战事有变?!

    大军有危?!

    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前线的消息一个一个地传了回来。

    众人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是夜寅时,北齐大军罔顾和谈之约,兵分四路,前后包抄,突袭天军驻地。

    天军奋起抵抗,这时四面火箭如蝗,铺天盖地,天军五万大军,顿成一片火海。

    火箭之威力,本不该有这么大。

    问题却出在五万大军所穿的棉服军袄上。

    左钧直亲眼看到一名侍卫脱下身上军衣,凑近火炭。尚未触及,只见荧荧火苗“蓬”的一声骤然突起,瞬间张作大片烈焰扑腾而上,惊得那侍卫赶紧放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件厚重军衣已成灰烬。

    太可怕。

    这若是穿在人的身上,根本不及脱下,整个人已被烈火吞噬殆尽!

    兵部侍郎抽出一根棉丝细细看过,又用指甲轻一刮,面色剧变:“这棉是浸过蜡的!”

    一旁的左钧直早已面容灰败,心中惨淡至极。

    她终于是懂了!

    是刘徽!

    是刘徽!

    是刘徽!

    繁楼中,他对兵部曲意逢迎!

    北境边路,他向库部捐赠百万银钱的冬衣!

    何其慷慨、何其豪爽!

    她曾对他此举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她终于是懂了。

    可她懂得太晚了。

    五万将士的性命。

    五万将士的冤魂!

    北边,铁狮子口的方向,隐隐可见天边红光隐隐,黑烟滚滚。隔着数百里,似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些火焰中军士凄厉而绝望的叫喊。

    所有人都面向北方,僵硬得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所有人都似乎喘不过气来。

    冰冷寒风如夜鬼嚎叫,孤魂怨灵一般飞窜,森森然彻骨彻心。

    这一夜,多少翘首北望的女子失去了良人。

    这一夜,多少嗷嗷待哺的孩子失去了父亲。

    这一夜,多少白发苍苍的父母失去了儿子。

    心在煎,在熬。

    左钧直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个和谈,果然是北齐人的一个阴谋。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第一次来到战场上,所面对的就是如此惨烈的一场战争。

    她来了这里才知道,当初夏侯乙被撤下,山海关临时换了守将,便是因为在韩奉府上搜出了夏侯乙通敌的密信。

    她现在已经深信不疑,那密信,定是刘徽伪造的。

    只有刘徽与韩奉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韩奉事败,刘徽抽身,顺便将北齐人人忌惮的山海关守将夏侯乙拖下水。

    这一招委实再狠不过。

    山海关实在太重要。无论夏侯乙是否通敌,无论这信是真是假,既然出了这种事,朝廷便难免不对夏侯乙心怀芥蒂。

    所以只能选择换将。

    换下夏侯乙,便相当于自毁长城。

    只是幸亏叶轻能力不凡,斡旋于新老将士和势力之间,虽然打得艰苦,却咬着牙关生生守住了北境防线,未让北齐和女真占到半点便宜。

    只是天晓得,他这几年过得何其不容易。

    天渐渐大亮。开始有士兵撤回。伤者也一个个地抬了回来。

    都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啊!

    一地的担架伤兵,仿佛一块块漆黑的焦炭!晶莹的液体不断从那些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躯体上渗出来。一声声微弱呻/吟和哭泣令人浑身发颤。左钧直看了几具身躯,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好几个官员直接奔到一边剧烈呕吐了起来。

    人来人往,军医如梭。窜入鼻中的俱是焦糊恶臭,听在耳中的都是咒骂喊叫。这不是人间!这是地狱!

    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周星战死,叶轻重伤。

    蝼蚁一般聚集的兵士忽然骚动起来,如潮水一般分开两边。左钧直翘首而望,但见一匹毛色漆黑的骏马奋蹄扬鬃,白得刺目的日光下狂暴驰来!马上一人亦是浑身衣衫褴褛,脸上烟黑如炭,只余一双凛冽如霜的眼睛,利得像刀子一般,令人不敢直视!这人身上还背着一人,奄奄一息,竟是只余一臂!

    “叶帅!”

    “少将军!”

    左钧直细细分辨,这才看出来那人所负之人,竟是叶轻!

    那人翻身下马,背着叶轻冲入帐中,一开嗓,嘶哑嘲哳,显然是被浓烟呛坏了嗓子!

    “不管用什么手段,就算放我的血、挖我的心去换,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

    左钧直在帐外,闻得旁边有人轻声道:“京中来和谈的使臣……”

    “和谈!和谈个屁!五万兄弟都死了!五万!谁在和老子提和谈,老子先劈了他!”

    声带咆哮,暴怒如雷。

    “兵部侍郎大人……”

    “让他们给老子滚!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左钧直心中一凛,敢在帅帐中大放厥词,对二品侍郎如此不恭,这人定是括羽无疑了。传言他与叶轻亲如兄弟,如今叶轻身受重伤、生死不明,五万同袍兄弟一夜之间葬身火海,他恐怕是被仇恨冲昏了头了。

    这时,营门外一声传报:“北齐使臣前来求见!”

    好大的胆子!好嚣张的气焰!

    但只要细细一想,便知北齐人有这个资本。虽是北齐人毁了约定,但眼下天军折损兵力五万有余,两名主帅一名身亡,一名重伤,形势顿时急转直下。北齐人只要此时仍要求和谈,天军不得不从。而北齐女真联军即便是调集主力打来,天军要靠余下十数万人守住铁岭一带,亦必又是一场苦战,未必能胜。

    眼下的主动权,竟是握在了北齐人手里。

    左钧直同兵部侍郎一同迎至营门口,但见一名身着貂皮大氅的北齐人骑着高头大马,手执黄卷,趾高气扬。

    那傲慢表情,仿佛是说:阴了你们一道,你们又能奈我何!来求我吧!求我与你们和谈!

    要用一个“贱”字形容,丝毫不为过

    满营兵士,俱持兵戈,赤目相向,激愤无比。然而无有军令,仍是无人妄动。叶轻、周星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兵部侍郎拱手,以使臣之礼相待。方要说话,但觉身后狂风袭来,一柄寒光闪闪的长戟闪电般将那北齐使臣当胸搠穿,只余赤红如血的缨子在外面飘扬。

    那使臣双目圆瞪,似是不敢相信。肥壮身躯已经从马上被挑了起来,挂在戟首高高扬在空中。

    刹那间生变,众人皆没反应过来,只见黑马马尾飞扬,括羽搠着那使臣的尸体,直直奔向营门外的铁旗杆。三两下将碗口粗的麻绳缚在尸首身上,猛力一拉,那尸体便如委顿的皮袋,飞快被升上了数丈高的杆顶。貂皮在白日之下烁着银灰色的光芒,鲜血滴滴落地,渗入尘土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片刻的寂静之后,军营中忽然迸发出一声巨吼:“杀!”

    这一声“杀”,像火药库中被丢进了一枚爆竹,点燃的是冲天的怒火、刻骨的仇恨!

    “杀!”

    “杀!”

    “杀!”

    如海潮汹涌、如风吼雷啸、如山崩地裂、如万马奔腾!

    左钧直赫然发现,那括羽根本无需豪言壮语,根本无需鲜花铠甲,根本无需剑气如虹。

    他只是手提长戟,冷冷地坐在马上。

    只是那样冷冷地坐着。

    身躯挺拔如箭,气势岿如山岳,身边空气中似有暗流涌动,双目戾如虎狼。

    无人能不为之所动。

    无人能不心生决绝之意。

    无人不愿随他出生入死。

    无人能不向他臣服。

    这分明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他长臂一扬,两枚闪亮虎符现于手中:“叶帅已将兵符交付于我。诸位信我括羽否!”

    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数万将士爆发出同一声雷鸣般的吼叫:“信!”

    “换衣!备战!”

    其疾如风。

    待左钧直回过神来,数万将士已经各自归队备战,括羽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左钧直猛一激灵,这是要违背圣谕么!

    数万将士性命,怎可儿戏!

    她四处去找括羽。她觉得,纵然他再霸道,自己也必须尽此一责,最后劝他一劝。

    军士告知她括羽去了后山。

    她艰难绕过去,却见后山山石耸峙,有一个硕大狭长的冰湖,冰湖对岸,是一片苍郁的针叶林。

    林旁岸边,黑骏低头啃着干草,却不见括羽。

    再看那冰湖,竟是被打开了巨大一个窟窿,浮冰块块,水色深寒!

    莫非那括羽在这湖中!

    她费力自高大乱石之间绕近湖边,却半天不见水中有什么动静。

    她想起行人那如曾讲过,东北气候严寒,河水结冰。若是有人不慎落入冰窟,不出片刻,必死无疑。

    这括羽莫不是已经死在冰湖里!

    她行至湖边,正要喊上一声,却见对面树林中奔出一个灰衣人来。不知是何许人,她下意识地躲到了一块大石的后面。

    透过凌乱的枯枝乱草,她看见那人奔到岸边,弯腰低头看向冰窟,似乎同她一样,在诧异括羽怎么还不出水。

    霍然一声水响!

    左钧直被吓得浑身一震,捂住了心口。但见闪着冷光的锋利戟尖将那灰衣人抵得直直后退,括羽长发披散,踏着水一步步逼向岸边。

    日光烈如浓浆,却无一丝暖意。

    那括羽全身赤/裸,仅腰下用之前的破烂衣衫胡乱系上。微黑的肌肤上滚着粒粒水珠,龙鳞一般泛着银光。高大修长,猿臂蜂腰,并非北地汉子那种肌肉虬结的壮硕,而是劲瘦结实,紧绷匀称的肌骨都积蕴着剽悍的力量。

    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从那灰衣人受惊的表情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慈眉善目。

    从来没听说过谁下水洗澡,还随身带着兵器。

    这括羽绝非善茬。

    他腿上还缠着绷带,臂上胁下,几道新伤被冰水激作青白的一片,渗着细细的血痕。肩上有一道细长伤疤,倒像是被剑之类的刺穿过。

    都说这人打仗从来都是不怕死的打法,也难怪一身是伤。

    “我看你是个女人,战场上饶你不死。你却三番两次跟踪我,是何用意?!”嗓子仍是沙哑,似沉铁过砾。

    细细一看,那灰衣人眉眼清丽,果然是个女子。

    左钧直心想,这括羽还真是个祸害,惹得鸾郡主千里追情郎不说,这难道桃花还开到北齐女真去了?

    那女子却无畏道:“少将军可是崇光十一年七月在西关被罗晋捡到的?身上可有一枚红木小箭?”

    括羽手上又用力几分,左钧直看到那女子的喉心淌下血来。“关你这齐贼何事?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说我便动手了!”

    那女子锐利目光直视括羽,道:“杀了我,你怕是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了!”

    括羽微怔,女子飞快一指:“那边有人!”一个起纵,没入深林。

    括羽并未去追。那女子没骗他,丛林小径上,确实急急跑过一个人来。

    虽是男装,仍不掩其国色天香。

    左钧直暗暗腹诽。感情她这不是劝和来了,而是来数桃花儿的。

    “你还好吧?又受伤了?这么冷的天,你还跳下冰水去洗澡?!你……”

    括羽不行礼也不答话,径直走去黑骏旁边,将长戟插入土中,探手去鞍囊里拿衣服,刚扯了半件,被鸾郡主伸手按住:“喂!我问你话,你竟敢不回!”

    括羽瞥了她一眼,道:“郡主有什么话,待为臣的穿了衣服再说。”

    鸾郡主是个任性的主儿,拔河似的抓住他那件衣服,赌气道:“不行!先回话!”

    括羽不吭气了,放了衣服,索性也不打算穿了,从鞍囊中摸出一瓶金创药出来自顾自地擦起伤来。

    左钧直暗笑,这鸾郡主还真是个小孩儿脾气。

    但凡任性的小孩子,对一些东西的欲望并不在于真心喜爱,而在于有没有人和她抢。

    譬如这件衣服。

    括羽倘是真同她去夺,她定是宁可扯碎了也不会给他。

    但是括羽一旦不打算要了,她马上弃如敝履,转身去抢他的金创药。

    好似括羽拿着的东西都是宝贝。

    她抢到了药,便要给他搽伤。左钧直脸皮一红,正犹豫是不是应该非礼勿视,却见括羽后退了两步,没让鸾郡主的手指沾身。

    唔,这小子还挺有节操。

    鸾郡主拿着金创药,俏容含怒,正待骂时,目光落到了他赤/裸的脖子上。

    “你的红豆子呢?”

    括羽仰起头来,仿佛旁边的几棵大树上有什么好研究研究的东西。

    “你把它给谁了?!我当初找你要,你还不给!你说是从南越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现在去哪里了?”

    “丢了。”

    “我才不信!”鸾郡主跺着小蛮靴,又气又急,泪珠儿已经开始在眼眶中滚动,“我知道,那就是相思豆!你们南越都是拿它定情的!你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了!你说啊!你说啊!”

    居然又扯到定情信物这种俗气玩意儿了……左钧直现在真是哭笑不得。所谓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大约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括羽杀人不眨眼,一身王霸之气,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这般纠缠,偏生人家身份高贵,骂不得也打不得。若非眼下军情紧急,她倒真该端杯清茶,坐下来好好来欣赏这比戏本子还精彩的一幕。

    括羽却远比她想象的要淡定。静静看着鸾郡主哭闹了一会儿,见声势渐渐弱了,忽然伸指在她肩上一点——

    传说中的点穴法?

    “括羽你这个王八蛋!”

    额。

    军营果然是待不得的,鸾郡主这种凤子龙孙都学会骂脏话了。

    他光明正大地伸手,自鸾郡主僵硬的手中取回金创药,淡淡抛出一句话:“七哥,你的女人。”

    林边大树上纵身跳下一个男子,正是林玖。

    原来林玖也追随鸾郡主来了。

    这可真是……真是好一段三角恋啊……

    鸾郡主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要让皇兄把你千刀万剐!割了你的舌头喂猪吃!王八蛋!混球!死蛮子……”

    鸾郡主痛骂不止,括羽却置若罔闻。绕到她背后自顾自搽完了金创药,又取了绷带自己缠上,换了腿上的绷带。

    然后,伸手一拉,将腰上的破烂衣衫给扯了下来。

    这才真是叫一丝/不/挂。

    左钧直大羞,慌忙埋头,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果然是个粗鲁无礼的南越蛮子!

    “括羽,朝廷来的使臣就在帐中等着,你真的不见?”

    “七哥,你该带着郡主回去了。”

    “你不见他们,让他们如何向皇上交代?”

    “怎么交代是我的事。”

    “括羽!你小子怎么就这么死性不改呢?这可是十数万人的性命、江山社稷的安危,你一个人担得起么!”

    “义父没教过我后退两个字怎么写。”

    鸾郡主不知何时停了骂。林玖默然无语。左钧直慢慢抬起头来,但见括羽衣衫单薄,长发如墨。背影如孤崖削直,竟让她莫名觉得十分熟悉,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来:常胜。

    括羽?常胜?

    他们年纪相当,又都是孤儿……

    不,括羽绝不可能是常胜。

    这括羽狠戾决绝,怎会是独自躲在文渊阁中哭泣、总是笑嘻嘻同她撒娇耍赖的常胜?

    这括羽冷漠无情,怎会是笑若春日暖阳、和长生可劲儿闹腾的常胜?

    这括羽是大将罗晋的养子、皇帝心仪的郡马,身份高贵不凡,怎会是与乡野孩子无异、最爱吃她做的粗面麦饭家常菜的常胜?

    ……

    她怎么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更何况常胜亲口说过,他不是括羽。常胜绝不会骗她的。

    括羽牵了黑骏,翻身上马。鸾郡主突然尖声叫道:“括羽!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括羽握着马缰的手顿了顿,仍未回头,道:“郡主很好。不过括羽是天地间无根飘蓬,配不上郡主金枝玉叶。今日拔营,我保护不了郡主了。请郡主随七哥和兵部使臣回京,千万保重。”

    左钧直只觉这括羽对鸾郡主当真狠心。来回句句话语疏离,最后这句总算是句人话,却是话别。

    鸾郡主低低哭了声,林玖忽然道:“括羽,我留下来。”

    括羽怔了下,道:“二哥断了一臂,我尚不知如何向小钟姐和叶老将军交代。你是林家唯一的血脉,怎可冒险?这种事情,还是我这种——这种无牵无挂不知姓甚名谁的人做才好。”说罢,狠加一鞭,绝尘而去。

    左钧直只觉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涩然,似有万千惘然无从念起。心中牵起阵阵涟漪,喟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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