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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2 远赴西域

那一瞬,左钧直脑子中一片空白。

    但她到底早已不是此前单纯的少女。

    怔忡了一会儿,她神色如常,使劲浑身解数硬是把明德哄得又睡了。换了衣裳,趁着明严尚未下朝,冲出了宫城,一路狂奔回家,脚步在房门口戛然而止。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探手将门楣上挂着的那支朱红穗子取了下来。

    之前都没有仔细看过那枚殷红的珠子,这时候放在手心,才发现根本不是一颗珠子。

    并非浑圆,穿着线的地方,是细小的柄口。

    一颗南越的海红豆。

    心口抽搐不止,她不知是该笑,该哭,该喜,还是该悲。

    掐着那红豆穗子,她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地上。

    她向来自认是个聪明人,可在常胜这一事上至始至终都是糊涂蛋。

    七年前,若非刚进侍读班的括羽,谁会大半夜里拿了个冷僻至极刁钻至极的文题在文渊阁寻找出处?她当时将那题解了,只顾着得意,却没想过那题除了翰林院那几个顶尖儿顶尖儿的大学士,怕是没什么其他的人出得出来。被这样的题刁难的人,又岂会是一般人?她只以为常胜这个“小太监”“小翊卫”是在给他主子代劳,却没有想过他正是那本尊。

    他若不是括羽,哪能那么受皇帝和女帝宠爱?哪里能皇宫大内、六部衙门、内库秘庄任他来去?他的玄络牙牌上,九叠篆文写着一个“羽”字。她只当是翊卫的那一个“羽”,却不知他已经把真实身份亮给她了。

    那就是括羽的羽啊!能将自己的名刻在宫禁牙牌上的,放眼整个皇城,能有几人!

    ……

    她又想起常胜离去之前的那一夜。

    皇家射御,为鸾郡主选郡马。兵部同僚说,括羽魂不守舍,随时想要离开猎场。离奇落马、险些中箭,未必不是有人要害他。他当是知晓的,却只是假装骑术不精,退出了郡马之争。由此激怒鸾郡主,被逐出宫。

    当夜他便来兵部寻了她。他恳求她不要嫁给刘徽。他说,他只有一夜的时间。

    她忽然想起来,刘徽让她嫁他一事,她并不曾向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翛翛和爹爹。

    可是当时常胜,呵,该是括羽了,怎会知道这件事?

    后来她去找刘徽,刘徽莫名说道:“……他果然肯为了你……是真心……很好!很好!”

    只能是刘徽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括羽在射御之前知晓了此事。

    以括羽的傲气,即便是鸾郡主没有让他走,她执意嫁给刘徽,他也会远远离开的吧。

    括羽走后,刘徽咸池行刺。

    再往前一些,直沽城中,刘徽和括羽直接交手,彼此应该互知了身份。

    可是皇帝直到咸池刺杀之后才开始调查刘徽,莫非括羽并未泄露刘徽的秘密?

    然而刘徽却利用了括羽作为常胜对自己的感情,迫使他主动离开,不再卫护皇帝左右。

    刘徽曾说她:看得清楚这天下大势,看得清楚这人间世情,却看不清身边的人。

    她到底是没有看清楚刘徽。更没有看清楚括羽。

    刘徽,或许从来不曾真正爱过自己。

    他和她之间,终究是横亘了内库工匠的生死、天军五万儿郎的性命、朱刘两族与明氏的血仇。

    死者长已矣。只是她这一生,再也忘不了他。

    而括羽呢?

    七年相识、五年相伴。点点滴滴,他对自己的情意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便是她彼时喜欢刘徽,他为了她开心,竟指引她去与刘徽相见。

    便是自己拒绝再见他,他还是会亲赴南越戡乱,免去她南行之险。

    便是自己告诉他嫁刘徽之心意已决,他仍在她房门前孤守一夜,求她回心转意。

    ……

    可她自始至终只会逃避,何曾对他好过?

    待他离去,她方明白了自己的感情,可是——

    已经晚了。

    他已经不再是她的常胜了。

    在铁岭,她与他不过相隔一个冰湖之远。她看到了他的背影,本已觉得和常胜相似,可她自己心底里不愿去相信。

    只因为常胜是她可以接近的,而括羽不是。

    那一句话常胜是真真正正地骗了她。又何尝不是被她所逼?

    她此刻关照内心,才觉得自己狭隘无比,而这一层心障,竟是无法突破。

    她爹爹是左相之子,妈妈是乌斯藏公主、高昌王后,而这些带着炫目光环的名号和身份之下,却是永远无法抹杀的“放逐”二字。

    这两个字随她出生、伴她成长,是笼罩在她心头上永远的阴霾。

    童年时的锦衣玉食、万人朝拜那一瞬间的荣耀、安安稳稳没有颠沛流离的生活、妈妈的宠爱和关怀、爹爹完好无损的手足……一切的一切都好似流沙,在她手中出现过,然而转眼间,又从指缝滑落。

    没有什么是她留得住的,没有什么是她值得起的。

    爹爹初入仕时,她傻傻地仰慕上了那位潇洒倜傥的状元郎,常常去翰林院偷看他。后来,她眼睁睁看着他风光迎娶了大伯的女儿。

    她其实真的什么都不是,连左府的一个庶女都不如。

    括羽于她太高高在上了。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正如她自己说的:括羽这样人就是为天家公主而生的,旁的女子若是动了心,岂不误了终身?

    她甚至不如他长得漂亮,年纪也比他大。他究竟是凭什么喜欢她?他喜欢她,又能喜欢多久?

    痴痴呆呆的,也不知坐了多久,地上的影子起初被东升旭日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直至足边。

    虚掩的院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雍雅的女子声音响起来:

    “左钧直,你丢了家门钥匙了?”

    左钧直扑扑膝上的灰站起来时,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同自己说话的人竟是女帝?通向隔壁爹爹和翛翛院子的门开着,女帝果如她自己所言,去找她爹爹长谈去了。

    双腿发麻,院角的狗洞冒出一个白毛黑脸儿的狗头,然后便见长生整个儿地钻了进来。

    这狗洞是在它小时候给它开的,没想到它后来长到巨大还能进入自如,真是天生缩骨功。

    长生摇拨浪鼓似的甩了甩长毛上的灰土,又是一身雪光似的银白,奔到她身边叼着她的衣服向大门方向拉。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长生呜呜叫了两声,将她带出了院门。

    门外停着一辆乌幔马车,外表并不见张扬。那赶车人的容貌却甚是清奇不凡,双目微闭抱臂养神。日光反照,左钧直一眼瞅见他白色棉袍衣角底下以银线绣着的霁色云纹和日月辉光,才确信女帝是真的来了。而且还不止是女帝,这车驾中,恐怕还坐着云中君。

    舂米胡同的巷子本来就窄,这时似乎愈发地窄了起来。

    不过长生才不管什么天皇地君,仍是衔着她的衣服向南疾行。

    行得五六个胡同,到了一个贫民聚居之所。房屋低矮破败,烂泥荒草杂布,碎乱器物俯拾皆是。

    左钧直正不知长生为何要带她来此,却见一群野狗凶光毕露地围了过来。她有些害怕,长生低低吼叫一声,带着她径直绕进了一个倒塌房子的后面。那些野狗紧紧随着,却无一只敢接近。

    几块破板撑起来的逼仄空间之下,左钧直看到了奄奄一息的子龙。

    成年后的子龙她见过。高大威武、凶狠好斗,京城之中,绝无敌手。相比之下,长生真是温顺得紧。

    她有时候也会看着蹲在大门口的长生觉得过意不去,总觉得英雄气短。

    作为天生的斗犬,子龙俯瞰群雄,荣光万丈。

    而长生却乖乖地给她守门,在狭小院子里遛弯儿、给花花草草菜菜果果施肥。

    如果长生会说话,她很想问它:你后悔这一生不能和子龙比肩,像一个英雄一样去战斗吗?你后悔这咫尺天地、安逸人生,束缚了你的能力吗?

    不过长生只是回头看她,吐出舌头哈哈两声,眯起眼睛像是在朝她笑。

    刘徽咸池行刺之后,子龙便失去了踪迹。

    现在的子龙已经瘦得不成形状,两腿折断,伤处腐烂生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毛。若非那庞大的骨架和结成一绺一绺的黑色长毛,她定是认不出来。

    子龙身后侧卧着一只同样干瘦的大狗,干瘪的乳/房早已经没有了奶水,几只小狗挤在那里,却都已经死了,只剩一只小黑狗还在顽强地刨动吮吸。

    长生呜呜地叫起来,眼中似有泪水,走到子龙身前轻轻地舔它。

    左钧直看见子龙睁开眼,那目光如同迟暮的英雄。它看见左钧直,费力地用两条前腿支起身子,侧头去看向那只小黑狗,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左钧直明了了它的意思,撕下一大块袍子,包着那小黑狗抱了起来。

    子龙两条前腿并作一处,使尽全身力气向左钧直作了个揖,颓然倒下,眼皮阖上,再未睁开。那母狗爬过来哀吠了两声,忽然摆头狠力撞上身边的木柱。本就半坍了的窝棚“轰”地一声彻底倒塌,左钧直连连后退,看着厚厚的灰土木屑将子龙和那只母狗掩埋了起来。

    狗犹如此,人何以堪?

    弘启五年末,在左钧直出使关外时,西域边疆撒马畏兀儿、哈密、吐鲁番一带爆发内乱,部落混战,□□原来设立的安定、阿端、曲先三大卫所被废,按察使唐旷被策反的哈密国右都督阿木郎扣留。应撒马畏兀儿番邦酋长所所请求,明严命左右大臣推举儒臣中能文能武长才者远使西域。然而西域雪山流沙、穷荒三万里之远,兵戈纷乱,说不定有去无回。群臣纷纷推脱,一两个月无甚定论。

    左钧直其实是其中呼声最高的一个。

    也不知是什么人放出风声,左钧直的身世之谜竟大白于朝中,一时之间被传得沸沸扬扬。诋毁者有,好奇者有,不屑者有,更多的是看热闹之人。左家一门三缄其口,对此事不置一言。

    然而对左钧直的出身争议归争议,在出使西域的人选上,凡是有可能被推上去的官员,都将左钧直当做了宝贝,恨不能双手双脚举着她搁上使臣的宝座,烧香供奉,赶紧把她送出西域去算是了结。大臣之中上书无数,一反常态对左钧直大加夸赞,列举出她精通西域语言、通晓各国风土人情、多次出使不负皇命、忠贞慎勤、晓义明理等诸多大善,极力要求皇帝点左钧直为出使西域之臣。

    皇帝却以左钧直尚未归朝为由,加以反对。又言,既然左钧直之母乃是高昌先王流亡的王后,以左钧直为使臣,恐遭高昌人抵制。众臣却针锋相对,称此行乃是调停撒马畏兀儿诸多部落、哈密国和吐鲁番番酋之间的混战,与高昌国无关,何须顾虑此事。

    左钧直回京之后,荐举之潮更是一波猛似一波。左钧直被关在太子殿中,自然不知晓这些。明严身在外朝,又以太子尚未病愈为由,严拒群臣之请。

    左钧直未及弱冠,已经官至四品兵部职方司员外郎,除了侍读班八英之外,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皇帝拒绝让她出使西域,本已引起朝中人众的窃窃私语。左钧直刚一回京,便被召入宫中为太子治病,皇帝也竟任她对太子施用西洋药物,更是令群臣难以置信。而她数日未出太子寝殿,皇帝曾入殿与之独处、传出衣帛撕裂和瓷器碎裂的激斗声音的事情,也被私密地传了出来,一时间流言蜚语猛烈流窜。人们纷纷猜测皇帝不置后宫,数年仅出二子,乃是有龙阳之癖。八英和括羽先后离宫,皇帝身边无人侍候,而恰恰这左钧直长得细细白白,虽不及括羽貌美,然而身娇体柔易推倒,恐怕是称了皇帝的心意。皇帝这般坚决地拒绝让她出使西域,正是为了把她留在身边,不受长途跋涉之苦、刀斧相加之危。

    弘启五年腊月二十八,皇帝终于正式颁旨,命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左钧直出使撒马畏兀儿及哈密国,安抚诸番,重设关西之卫。

    此旨出后,此前的流言本该不攻自破,然而大内之中又传出了皇帝在圣旨上加印玉玺之后,气急败坏,掀翻御案的事情。

    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年轻天子发了这么大的火,诸臣事不关己,自然乐得看这一场热闹。然而使团竟是静悄悄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诸臣最终是没能围观到皇帝和左钧直君臣见面的一幕,各各心中又十分失望。

    只是满朝上下,以及当事人左钧直,都不知晓皇帝和女帝之间,有过一段不曾为史官记录的对话,翻译成白话文是这样的:

    女帝:西边那破事儿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皇帝:(焦头烂额郁闷状)北边在打仗,东边在打仗,南边差点打仗,西边他妈的又打起来了,妈,你表催我,让我一个一个来。

    女帝:儿子,你真可怜。正巧我和你爹要去西边旅游,顺便帮你把这事儿解决了吧。

    皇帝:(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妈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

    女帝:嗯。但是我要找你借一个人。

    皇帝:(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斩钉截铁)不行!

    女帝:(沉下脸)嗯?

    皇帝:(缓了脸色,低声下气解释)德儿现在离不开她。

    女帝:哦,是么?那我知道了。

    (中午)

    东宫总管和嬷嬷:(急急忙忙,齐声)不好了不好了皇上,太子殿下又不见了!

    皇帝:(横眉怒目)早上不是还在吗?这是丢的第几次了!要你们这群废物何用!!!左钧直呢?!

    东宫总管:左大人今天早上出宫了!

    皇帝:(大怒)给我捉——

    熙宁宫总管:(登殿)启禀皇上,太上皇与君上方才已经离宫,命奴才将这封书信转交皇上。

    皇帝:(取信展开,见信上写:严儿,我和你爹走了,你儿子我也带走了。这个年你就陪着你老婆安心养胎吧。估计等开春你家二姑娘出世,你和你老婆也没精力照顾你大儿子。他既然是做太子的,那便应该多出去走走,历练历练。过两年还给你。别太想念我。你妈。)滚滚滚!都给朕滚出去!(狂躁地转了两圈)回来!传人拟旨!就说出使西域的人,就定左钧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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