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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莲 [文 / 古来风] 1
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个多雨的夏天。 七月下旬,小城正是进入雨季,天空中的每一片云都是水做的。 雪莲在猪市场拣完破烂,坐在街委会的讲台旁,拿出衣兜里的玉米饼和咸菜正准备咀嚼,突然天空黄风骤起,阴霾一片。她连忙挎起拣破烂的竹筐,揣起玉米饼和咸菜,拄着拐棍,撅着屁股,急匆匆地往家赶着。 雪莲家住在小城的最南端,再往南就是荒郊野地了。从猪市场到她家大约不足一里路,别人走也就是十来分钟,而她却要用半个小时。雪莲先天残疾,两腿蜷曲着,拄着一根木棍,迈着艰难的步履,以尺为单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丈量着脚下的路。她就像一条小河,默默地日复一日的向前流淌着......雪莲腿虽然残疾,但她却生就一副相当美丽的脸。 快要到家了,肆虐的黄风停了下来,接踵而至的是瓢泼似地大雨。透过雨幕,雪莲看见她家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她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慌乱地掏着钥匙。 “你是谁?要干什么?!”雪莲惊慌地喊着,不停地用手擦着脸上的雨水。 “我是赵铁匠,大妹子,赶上雨了,避一会儿雨!”赵铁匠冲雪莲大声喊着。 “我咋没见过你?”雪莲掏钥匙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犹豫。 赵铁匠看出了她的心思,双手捂着脑袋从屋檐下跳进雨中。 “别怕,大妹子,我这就走!”赵铁匠抓起扁担,就要挑挑。 “喂,我说你这人,等一下!”雪莲急忙开了门,吃力地迈过门槛,转过身。“我怎么没看过你?”她打量着雨中的赵铁匠,看了看地上被雨水浸泡上了的家什。“那、那你快进来避一避吧!” “哎,谢谢大妹子!”赵铁匠扔下扁担,双手捂着脑袋又跳了回来。 “我说你这人,把家什挑进来呀!” “哎!”赵铁匠又跳了出去,把吃饭的家什挑进屋里。 雨,越来越大,只闻雨声,不见雨形,白雾弥濛。 “脸盆架上有毛巾,你自己拿吧。”雪莲进了里屋,从箱子里找出一件衬衣,一边换一边冲外屋的赵铁匠说着。 “哎,谢谢大妹子!”赵铁匠回应着,用毛巾擦着脸,嘿嘿傻笑着。擦过脸,赵铁匠坐在他的工具箱上,掏出旱烟,卷上,点燃。 “屋里坐吧,看样子这雨一半会儿也住不了。”雪莲说着上了炕。从换下的湿漉漉的衣兜里拿出今天换来的粮票,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大妹子,家里就你一个人?”赵铁匠搭讪着,进了屋里,屁股搭在炕沿边上,看着雪莲麻利的捋着粮票。 “大妹子,你还捣登粮票啊?”赵铁匠有些惊异地看着雪莲。 “嗯那,捣登点粮票,拣些破烂,我一个残疾人还能干啥。”雪莲放下手中的粮票,抬起头,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仔细打量一下赵铁匠,这才发现原来赵铁匠是个罗锅。 外面的雨依旧很大,根本没有停的意思。许是家徒四壁的原因,屋内的光线暗极了。赵铁匠往前凑了凑身子,帮着捋起粮票来。 “这是二两的,这是四两的。给,这是一斤的。”赵铁匠嘴里不停地叨咕着,两只粗壮的大手挑拣起小小的纸片倒也麻溜。“二两的,一斤的,还是二两的,咦,这怎么还有个一两的呀?”他象小孩似地自言自语着,不住地给粮票分着类,不住地把挑拣好的粮票放在雪莲的手上。 雪莲来到人世间三十年,从未体味过异性的一丝感觉。此时,她和他手指相肌,彼此闻到喘息的声音,彼此听得到心跳。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愫在雪莲心中涌动,那男人身上特有的一种膻香弥散在她的心室里。她鼻翼翕动着,一颗将要枯死的心突然复活,猛烈地跳动着。理智的堤坝再也挡不住感情的洪流,一把抓住了赵铁匠粗大的手,然后又把他的头搂进自己的怀里......。 雨,整整下了一夜。他和她整整唠了一夜。他和她不懂爱是什么,什么是罗曼蒂克,更不知道谁是亚当和夏娃,但他们用人类最原始最圣洁的至情至爱诠释、书写着爱的音符和乐章。雪莲蜷曲着身子,把头埋在赵铁匠滚烫的胸膛里,聆听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波动起伏的情愫冲舐着她脆弱的心岸。赵铁匠紧紧搂着这个身体残疾心灵却百般娇媚完美的女人。他用粗大皱裂的手抚摸她的肌肤,用笨拙的嘴着实吻着她那娇小的唇......。 “赵大哥,你以后会不会把我给忘了啊?”雪莲把头抬起来,娇嗔地看着他:“要是把我给忘了我也十足了,我没有白做一回女人!”雪莲回肠荡气地说着,眼泪不觉扑簌簌的流了下来。 “雪莲,我和你相识是缘分,是老天的安排,一场大雨注定了我们一世的情缘,我不会忘了你的!”赵铁匠给雪莲擦拭着泪花儿。 “赵大哥,你是有家室的人了,我这样做心里很是难过,总有一种偷了人家东西的感觉。可我是不是个坏女人啊?” “雪莲,别再说了,要说不好也是我的不好。天快要亮了,我会常来看你的。”赵铁匠说着坐起来披上衣服,下地来到外屋。他解下扁担上的铜铃又折回炕上。 “雪莲,这个铜铃送给你做个纪念,看见这个铃铛就看见我了,想我你就摇一摇铜铃,我就来了!” “嗯,”雪莲酸楚凄然地点着头,“赵大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了孩子呀?我怕,要是有了可咋办?”雪莲惊悸地看着赵铁匠,有些懊悔又有些哀怜。 “雪莲,一切皆随缘吧,有了我们就要着,也好给你做个伴。”赵铁匠说着,冲雪莲顽皮地挤了下眼睛。 “你坏!”雪莲嗔昵地用指尖杵了下赵铁匠的脑门儿。“那你说,要是真的有了孩子,我们叫他什么呀?” “要是男孩就叫雨根,雨天留下的一条根苗,要是女孩吗,就叫雨果怎么样?”说到这儿,赵铁匠有些激动,他俯下身,久久地深情地凝视着雪莲。蓦地,狂风暴雨般地吻了起来,雪莲顿感周身瘫软,心跳加剧,再次漂游于爱的云雨之中......。 黎明时分,晨光熹微,东方的神韵给大地装扮得分外妖娆,大雨过后的小城被冲刷得格外清新和美丽...... 2 国庆节前夕,胜利街道委员会的会议室里。街道党总支书记汪洋正在作《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分子,惩治经济犯罪活动,喜迎国庆二十三周年》的工作报告。会议室里肃穆无声,一百多双眼睛凝视着主席台。 “......同志们,最近一个时期,我们胜利街的形势总体还是好的,经过全体委员的积极工作,经过广大群众的共同努力,市场的经济形势基本是稳定的。但是,我们不能放松警惕,我们要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坚决、彻底、干净地消灭死角,不遗余力地抓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坚决打好打击投机倒把,惩治市场经济犯罪活动这一仗。目前,据有人反应,在我街道管辖的区域内,有人倒卖粮票,这是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是犯罪,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会议结束后,你们要立即行动起来,走访摸查,深入市场,发动群众,揭发检举,大打一场轰轰烈烈的人们战争......”汪洋书记的讲话干脆利落,极富震撼力。讲话还没有结束,会场内就想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会议结束了,街委会成员和群众代表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一个人-----二委八组的群众代表-----雪莲的邻居高玉玲。她见大家都走了,便悄悄走进了汪洋书记的办公室。 “汪书记,我、我想和你汇报点儿情况。我是二委八组的群众代表,我叫高玉玲。” “哦?你就是高玉玲大姐,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知道知道,快请坐!” “是这么回事,”高玉玲呲着牙,诡秘地看了一眼汪洋书记对面坐着的年轻人。 “什么事你就说吧,这是街道的张秘书。” “啊,那好,汪书记我有个邻居叫雪莲,是个残疾人,今年三十岁。她天天在猪市上转悠,今天拣点儿破烂,明天卖点儿瓜子,还偷偷摸摸地捣蹬点儿粮票啥的。你说这算不算是投机倒把?我就吆摸着是,你看,她花一毛二买来一斤的粮票转手就卖一毛五,这还不算吗?你说对不对汪书记?”高玉玲两眼瞪得溜圆,嘴角直冒白沫儿。 “好,很好!不愧是先进,斗争觉悟就是高!谢谢老大姐提供的情况。我们马上召开党总支扩大会议,部署下一步行动,争取在‘十一’前召开批判大会,来个举案说明!”汪书记说着翻了下办公桌上的台历,“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号,好,太好了,我们把批斗会就定在三十号,会场就设在猪市场,好,实在是好,谢谢你,谢谢高玉玲同志!”汪洋书记激动地握住高玉玲的手:“你回去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马上派包街民警对雪莲进行监管!并号召广大干部群众向您学习!” “谢谢汪书记,谢谢组织。这是我一个老党员应该做的!那汪书记我就走了!”高玉玲说着刚要挪动脚步,蓦地又想起什么:“对了汪书记,还有,雪莲好像还有生活作风问题,有一个锯缸锯碗儿的小铁匠时常就来她家,前几天我去了她家,她一个劲儿地干哕,她们肯定是**怀孕了!” “是吗?还有这等事?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这样,高玉玲同志,你立即回家密切监视!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是,汪书记!我向组织保证!”高玉玲表情十分严肃。 “好,回去后一定要提高警惕,有情况马上向上级汇报!” 高玉玲有些激动,双手叉在一起,几乎是捎着走出了办公室。 “张秘书,你立即通知总支委员,马上召开会议,传唤那个叫雪莲的女人,抓捕小铁匠!突击审讯,快!” 回去的路上,高玉玲长长的嘘出了一口气:“好悬啊,我要是不先来揭发检举,这么大个事组织上早晚得知道,到那时我这个群众代表,积极分子还不得落个知情不举,包庇犯罪的罪名?那责任可就大了!”她一边走一边想,不住地擦着脸上的冷汗,如释重负,心里敞亮了许多。她庆幸自己:“多亏我提前下手,棋高一着!” 九月三十号上午八点,猪市场内街委会的讲台上。 初秋的阳光格外的火辣,水泥讲台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撅屁股”雪莲,一个是小罗锅赵铁匠。雪莲脖子上挂着个六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长的纸壳子,上面写着“投机倒把犯”五个黑体大字。小罗锅赵铁匠站在左边,脖子上挂着个用细铁丝栓着的五十公分见方的铁牌子,上面写着“**犯”三个黑体大字。铁牌子外面挂着一双开了帮的趟绒布鞋。由于铁牌子分量过重,细细的铁丝几乎勒进赵铁匠脖后的皮下。猪市的院内聚集着数百余名看热闹的人,人们大声议论、吵嚷、喧哗着。 “大家静一静,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大约八点半钟,街道张秘书拿着铁皮制作的扩音器,站在讲台上冲着人群叫喊着。“胜利街革命委员会,打击投机倒把分子,惩治经济犯罪活动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张秘书煞有介事,不停地挥动着手臂:“投机倒把犯冷雪莲,女,三十岁,家住胜利街二委八组。该人几年来暗地倒卖粮票,数额巨大,严重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该犯看相占卜,宣传迷信,蛊惑民心,罪大恶极,已够成现行反革命罪。但念其身患残疾,并怀孕在身,故暂且不追究其刑事责任,决定回家改造反省。**犯赵向阳,男,三十八岁,家住城郊公社城郊大队五社,绰号小罗锅。该犯在两个半月前的一个雨夜,潜入残疾人冷雪莲家,对其实施**,至其冷雪莲怀孕。该犯品质恶劣,道德败坏,经研究,决定移交司法机关严惩。下面把二人押下讲台,绕场三周......。”张秘书话音未落,立即窜上来两个彪形大汉,架起冷雪莲和赵向阳下了讲台。 “打到现行反革命冷雪莲!打到**犯赵向阳!”张秘书振臂高呼着口号,会场人声鼎沸,一片哗然。不少学生模样的人跟着高喊着,立时,会场气氛达到了**。 猪市里,围观的数百人骚动起来。包街民警一边维护着秩序一边清理出一条两米宽的小道儿,冷雪莲和赵向阳一前一后跟在后面。冷雪莲几乎重度残疾,又身孕两月有余,绕场不到两圈便昏厥了过去。 “雪莲!你怎么了?雪莲!”赵铁匠见冷雪莲昏倒,回过身,不顾一切扑了上去。他抱起雪莲,拼命地呼喊着:“雪莲那,雪莲,你醒醒啊!” 人群秩序开始混乱,你推我挤,前呼后拥。 “张秘书,再这样下去会闹出人命的!必须马上停止,否则......”包街民警惊慌地冲张秘书说。张秘书惶惶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快,来人那!”包街民警冲先前的两个彪形大汉喊着:“快,快把她抬回到街道卫生所!” “都躲开!”还没等那两个人醒过神,赵铁匠摘下脖子上的铁牌子,抱起雪莲疯了似的向街道卫生所跑去。 卫生所和街委会一个走廊,雪莲侧卧在诊床上,大夫拇指用力掐着雪莲的仁中,过了五分钟雪莲周身一阵痉挛,喘出一口长气,醒了过来......。不知是害怕,还是同情和怜悯,屋里的人都出了去,只剩下赵铁匠和诊床上的雪莲。 他们含着泪相互对望着,赵铁匠紧咬着下唇,握住雪莲冰冷的手,眼泪潸然而下。 “小铁匠,你为什么说是**我?死鬼。”雪莲娇嗔的声音微弱地说。 “你呀,还笑呢,都把我吓死了! “小罗锅,你知道吗,**犯是要坐大牢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呀?!” “雪莲,你知道吗,要是定咱们俩个**罪,不但咋俩都蹲大狱,恐怕连孩子也保不住,到那时有谁来陪你呀?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才是傻呢!”赵铁匠咧咧嘴,苦笑一下:“身上疼吗?” 雪莲轻轻摇了摇头:“为了我你死都不怕,我这点痛算什么。你安心地去吧,无论多少年多少日,我和孩子都等着你!”说到这儿,雪莲使劲握了下赵铁匠的手,止不住的泪水泫然而下。 “为了孩子你要挺住,等我!想我就摇一摇铜铃!”赵铁匠深情地看着雪莲。这时,走廊里响起了女人的吵骂声。 “赵铁匠,你个雷劈的,我哪儿不比一个撅屁股强,操你八辈祖宗,你说,到底是**还是顺奸?我现在就和你离婚!你给我滚出来!”来人正是赵铁匠的媳妇,这女人撒泼似地跺着脚在走廊里骂着。 “赵向阳,出来跟我们走!”包街民警见屋里的雪莲没什么事了,看了看手表:“跟我们去公安局,你还有什么话和你媳妇交待的,快说!” 赵铁匠看了雪莲最后一眼,苦涩地一笑,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平静坦然地走了出来。 “没有。” “赵铁匠啊赵铁匠,你可坑苦人了!我不活了呀!”赵铁匠的媳妇发疯了,她拼命挣脱着拽她的人,欲要扑向即将被送走羁押的赵铁匠。 “立即带走!” ...... 3 幸福的生活总是感觉时间过得太快,而苦难的日子却似初冬的河水,艰难而缓慢地向前流着。雪莲舍不得花钱去点那十五度的灯泡,而是用蜡烛照亮着每个孤独难耐的夜晚。她用多年积攒的五颜六色的布角为腹中的婴儿缝做着衣裳。一起一落的针线仿佛在连对着她那颗破碎的心。她不时地用手抚摸自己日渐隆起的的肚子,忽而又轻轻地摇了下放在身边的铜铃,自言自语着:“赵铁匠,你听见铃声了吗?我和宝宝在唤你那。你猜猜,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呀一准猜是男孩,告诉你,我猜是女孩!你问为什么呀,真笨,我喜欢吃辣的呗。你们男人呀就知道重男轻女,我可不要男孩,我喜欢女孩,嘿嘿,好了,不和你唠了,我得给咱们的小宝宝做衣裳了......” 东屋的高玉玲三天两头就过来看看雪莲,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不知是良心受到了谴责,还是居心叵测,出于不可告人的卑鄙目的,时常做一些好吃的给雪莲送过来。刚进腊月门,高玉玲特意去了趟街委会,她把雪莲的近期表现整理成材料,还偷偷替雪莲写了份检讨书,并向汪洋书记做了详细汇报......春节快到了,高玉玲见雪莲行动不方便了,就帮着把过年吃的用的都给买回来。陪着雪莲唠嗑,给雪莲讲故事,还不时地趴在雪莲的肚子上听一听,看看胎位正不正。三十的上午还给雪莲家的门上贴上了春联。雪莲看着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老大姐心里酸酸的,眼泪簌簌流淌,嘴角抽搐无语。 这年冬天几乎一冬没下雪,可是大年三十的一个晚上却飘下了一个冬天的雪,足有半米厚。 “雪莲,今年是个好年头啊,瑞星兆丰年!”一大早,高玉玲就拎着扫帚在雪莲家的门前扫起雪来。 “大姐,别扫了,大过年的,你家一大堆的活儿,我能开开门就行了!”雪莲在屋里敲着窗户喊着。 “别和大姐外道,我又不是外人,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姐姐。再者说,你都六七个月了,还瘸腿吧唧的,刚强啥!你等着,一会儿我给你搭个雪人儿......。”高玉玲笑呵呵地说着,脸上挂满了冰霜。 小城静静的,大街小巷楼宇瓦舍被厚厚的白雪包裹着,像童话里的一幅插图。由于节日夜晚的过度欢愉,大年初一的早晨,人们还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 俗话说,年好过平时的日子难熬。过了春节就是十五,过了十五就是二月二,过了二月二就触摸到春天了。雪莲在高玉玲的指导下,共同把出生婴儿所要用的全都准备妥当,剩下的日子,雪莲从箱子里找出一堆颜色不一、长短不齐的绒线团,眼泪汪汪地织起毛衣来..... “雪莲妹妹,”高玉玲盘着腿,坐在雪莲家的热炕头上,煞是亲昵滴娇的唤着雪莲:“妹妹,你可真是个心计人儿,这是要等到孩子长大了穿呀?咂砸。”高玉玲明知故问,脑袋压在雪莲刚刚起出头来的毛衣上。孩子似地调皮地看着雪莲。 “大姐,我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用这些剩下的毛线头给孩子的爸织件毛衣,省得没事闹得慌。再说马上就要开春儿了。”雪莲放下手中的织针,“唉,大姐,你说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雪莲的声音有些发酸发涩,嘴唇不停地抖动,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散落在高玉玲的脸上。 “雪莲,别这样,是姐姐不好,我不该和你开玩笑,快,不许哭,看哭坏了孩子!”高玉玲抬起头,伸手拽下头上凉衣绳搭着的毛巾:“雪莲,来,姐姐给你擦擦,好妹妹,不是姐姐吓唬你,你真的不能哭啊!你要是把孩子哭坏了,那可就全完了!” 雪莲咬起嘴唇,停止了呜咽,仿佛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扑闪着两只湿润的大眼睛,不住地点着头:“嗯,嗯嗯,我听姐姐的!” “雪莲,”高玉玲心里阵阵酸楚自责和内疚,她轻轻地把雪莲搂进怀里,无限深情无限爱抚地:“雪莲,有件事大姐一直没有告诉你,就在赵铁匠进监狱不长时间,他媳妇就和他离了婚。那女人卖掉了家里的房子,领着孩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说到这儿,高玉玲抬起身看了看雪莲:“赵铁匠判了五年,雪莲,五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赵铁匠出来也无家可归了,你就咬咬牙等着他吧,他是个好人。” “嗯,嗯,姐姐,我等!”雪莲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儿,阴郁痛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了的幸福、甜美的微笑。 “哎,这才是好妹妹,你等着,我那儿好像还有不少剩下的毛线团,姐去给你拿去,抓紧织,织好了,姐姐去监狱给他送去!” 高玉玲下了地,趿拉着鞋,回家去给雪莲拿毛线去了...... 4 冬天就要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冰雪融化,春风和煦。江河、湖泊,树木、小草,田野、村庄......四月的小城沐浴着明媚的春光,一切开始复苏生长,一切充满了勃勃生机。 由于都是一些剩下的毛线头儿,颜色又对不上,毛衣编织起来颇不顺手。高玉玲和雪莲俩人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拼凑的七色毛衣才算终于完成了。那个年代谁若是能有件毛衣该是多么幸福惬意的事,还谈什么质地和颜色。 “雪莲,毛衣织好了,这回你也就放心了。等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拿着毛衣去监狱替你送信去!”高玉玲满面春风,无比欣喜欢愉地看着雪莲那张幸福美丽的脸。 “大姐,你起早贪黑的伺候我,我不知该怎样报答你,让我先说声谢谢吧!等孩子生下来,我......。”雪莲吃力地挪动了下身子,脸上流露着十分痛苦的表情。 “雪莲,你这是说哪去了,真是的,只要能顺溜地把孩子生下来比什么都强......你千万不要乱动,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要知道,女人生孩子和阎王爷就隔层纸!”高玉玲再三叮嘱着雪莲。 “嗯!”雪莲深情地看着高玉玲,乖怜地点着头。 翌日清晨,雪莲满脸是汗,她紧咬自己的嘴唇,产前怎样饱受痛苦和折磨,愣是一声不吭。高玉玲双手把着雪莲的两腿,嘴里不停地喊着:“用力,加油!快,再用点力!加油!好,对,就这样......。” 东方的晨霞渐渐淡去,雪莲的寒舍里,一个娇小的生命随着一轮冉冉升腾的红日,“哇”的一声啼哭,降临在这个多事之秋的人世间。至此,雪莲由一口之家,变成了二人世界。 “雪莲,是个丫头,女孩!哈哈......我的乖乖!”高玉玲激动,兴奋不已。雪莲看着嘴不合拢的高玉玲,幸福的泪水潸然而下。“赵铁匠,你听见吗,是女儿再叫你那,不,是雨果,是雨果在叫你那!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高玉玲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女人,雪莲怀孕的后三个月里,几乎须臾不离左右。现在她终于长长的嘘出了一口气,一切收拾妥当,把孩子交给雪莲,自个儿急匆匆地回到了家里。 “谢谢菩萨保佑,我终于走完了自己的赎罪旅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回到家,高玉玲来到里屋偷着供奉的观音菩萨像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跪下,双手合一:“饶恕我吧,让我洗净心灵的污秽,忏其前愆,悔其后过,饶恕我吧,是我一时糊涂,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惩罚我吧!......”高玉玲跪在菩萨前,虔诚地忏悔着,不停地磕着头......。 5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赵铁匠在高墙内度过了四个春秋。秋日的一个早晨,他接到了监狱值班人员的通知,说他提前一年获得自由了。赵铁匠掐了下自己的脸自语着:是我呀,有感觉呀,不能吧?他狐疑地问管教:“为什么?”管教不耐烦地斜了赵铁匠一眼:“我说你他妈的有病啊?收拾东西去,快滚!” “我是有病啊,狱医说我肺部感染,吃些药就好了,嘿,没想到这点儿小病就给我放了。”赵铁匠傻呵呵地笑着:“谢谢,谢谢了!”蹲过监狱的人都有些智障痴呆。 监狱坐落在小城的东边,过了城外那条浑浊的小河,再往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赵铁匠背着行李卷,出了监狱的大门,茫然地在马路上行走着。走了一段路,他感觉有些累,便放下行李坐了下来。“一晃四年多了,真快呀,唉!”赵铁匠凝望远处的小城,有些感慨有些激动又有些伤怀。时近深秋,天气有些凉,赵铁匠经冷风一吹,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驭,驭!-----”正在赵铁匠低头咳嗽的时候,一辆出租的“驴吉普”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车上坐着三个人,雪莲,雨果和高玉玲。 “喂,我说赵铁匠,你到是消停,快,上车!”高玉玲跳下车,一手拽着赵铁匠的胳臂,一手拎起行李卷:“咋?不想回家了,上车!” 赵铁匠被眼前的情景给弄懵了:“雪莲?”赵铁匠惊诧地看着雪莲,然后又把目光移到雪莲身边的雨果身上。“是雨果吗?”赵铁匠喜极而泣,上前把雨果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回家在亲热吧,快点上车!”高玉玲笑呵呵地说着,和驭手开着玩笑:“司机师傅,回走!” “驴吉普”载着惊喜和欢乐,也载着激动的泪水在奔往小城的路上颠簸着...... 到了家,雪莲和高玉玲忙活着包饺子,赵铁匠坐在炕里哄着雨果。雨果不时地眨着大眼睛陌生而又疑惑地看着他。 “这几年多亏了高大姐了,缺东少西,没米没盐,逢年过节的......要是没有高大姐我们娘们儿指不定是什么样了!”雪莲一边和着面一边说着。 “大姐,我和雪莲会报答你的,你就是我们的亲姐姐!”赵铁匠接着雪莲的话说着。 “瞧瞧,来不来就客气了吧,亲姐姐有客气的吗?要是再客气姐姐可就真的生气了。咱们隔着墙是两家,拆了墙就是一家人!” “高大姐,我说的是真的,要是没有你的帮助,这几年......”赵铁匠显然有些激动,话还没有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放下雨果,往炕沿边挪了挪。咳嗽有些加剧,痰液中竟含有大量的血渍。 “雪莲,你应该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这样下去可不行!” “嗯,明天的,今天让他好好歇一歇。” “雪莲,馅子和好了,你自己慢慢包吧,我得回去准备一下,下午街道要开会。四人帮倒了,说不定是给你们平反的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走了啊!......记住,别忘了去医院!”高玉玲头也没抬地说着,解下围裙回了家。 街委会汪书记的办公室里,街道党总支委员、委主任正在召开会议。 “同志们,四人帮被打到了,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在这场浩劫中,我们都成了牺牲品,成了政坛上的祭品,祭坛上被玩弄被宰割的羔羊。我们身负着罪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尤其是我本人,为了给自己政治生命罩上美丽的光环,不惜以他人生命为代价。在冷雪莲的问题上,我犯了严重的右倾主义错误,致使冷雪莲同志忍辱含冤四年之久。在这件事上,我要负主要的责任......。”汪书记饱含着无限的内疚和负罪感滔滔不绝地讲着。“经上报上级有关部门研究决定,**期间对冷雪莲同志是“现行反革命”的定性是错误的。现给予彻底平反,并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人们仿佛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似乎有些麻木,迷失,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张秘书,你准备一下,抓紧时间和高玉玲去冷雪莲家一趟,把补偿金交给冷雪莲,并代表我公开向冷雪莲同志道歉!” ...... 医院的X室里,赵铁匠站在X光的铁架上,脱光了上半身拍着X光片。凸起的畸形后背犹如没有树木的石峰。由于几年的牢狱生活,加之病魔折磨,他已骨瘦嶙峋。 半个小时过后,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大夫半掩着门诊室的门冲走廊喊着:“谁是赵向阳家属,过来一下。” “哎,来了!”高玉玲爽快地答应着,“雪莲,你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你去吧,我不方便。”雪莲推了下高玉玲。 “嗯,好吧。”高玉玲说着进了门诊室。 “你是患者家属?”医生表情十分严肃地看着高玉玲。“你一定要控制好情绪,病人有可能是肺癌,我建议你在做一下XT,情况很是不好!”医生用笔点着X光片:“已经晚期了,根据以往看,病人还能挺三个月!回去准备吧,想啥吃就买点啥,不要再花冤枉钱了!” “大夫,你没有搞错吧,怎么可能呢?”高玉玲惊诧不已:“准是你搞错了,不能不能!” 医生歪着脖子乜了一眼高玉玲,站起身走了。高玉玲木然地站在那里,良久,才走出了门诊室。 “你出来了,没什么事吧?”雪莲面色苍白但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事,就是肺部感染,打打针就好了。”高玉玲微笑着,显得很平静。“走吧,先回去吧。”说完,抱起雨果出了医院的门。 到了家,高玉玲把雪莲拽到一边,掏出X---线检查报告单递给她。“雪莲,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肺部感染,他得的是肺癌!”高玉玲悲痛地看着雪莲:“这哪里是提前释放啊,这分明是老早把病人推出了监狱呀!” 雪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给击碎了,她周身在颤抖,悲痛欲绝。 “雪莲,你可要挺住啊,千万不要让他知道!” 雪莲哽咽着:“大姐,我咋这个命啊!”雪莲依附在高玉玲身上,咬牙抽泣着,她实在经不住多重打击和频频造访,无情的磨难,她彻底崩溃绝望了。 赵铁匠躺在炕上打着吊针,雪莲握着他的手,雨果在窗台上玩着玩具。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流进赵铁匠的血液中。 “雪莲,不要再给我治了,治来治去也是白搭,这种病谁得上就是等死,不要再徒劳了!”赵铁匠声音微弱地说着,表情显得很平静。“你要照顾好自己,雨果快要懂事了,你就多费些心吧。我知道我没有多少日子了......” 翌日上午,高玉玲带着街道张秘书来到了雪莲家。张秘书把用档案袋装的三千元现金递给了雪莲。看见如此凄惨景况,张秘书实在不忍目睹,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半个月后,赵铁匠带着一丝幽怨,睁着眼睛离开了人世。 一连几天雪莲神情恍惚,她在现实与梦幻之间徘徊着,她不相信这残酷的现实。她每天一早一晚都拿着那铜铃站在家门口摇着,嘴里叨咕着几年前赵铁匠说的那句话:“想我就摇一摇,我就来了!”雪莲茫然,心已成灰。再也没有眼泪。雪莲病了,常常梦呓般语无伦次。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雪莲支撑着虚弱的身子下了地。她极度的苍白消瘦和憔悴,领着雨果,摸着墙壁,来到了高玉玲家。 “大姐,我想出去散散心,心里好像没有缝了!你先照看一下雨果,我转转就回来。” “嗯,出去走走也好,不过你可要注意呀,你身体不好,早点回来!”高玉玲抱过雨果,“咱骑大马去。”说着脱鞋上炕,把雨果放在身上。 时已过午,雪莲还是没有回来。她趴在窗台向外望着,下意识有种不祥的念头袭上心来。她急忙放下雨果,慌乱地跑到雪莲的家。 雪莲寒酸的小屋收拾的干干净净,窗台上,几盆黄色的秋菊怒放着。高玉玲扫视着小屋四周,最后两眼定格在箱子上的一张纸上。这是一张小学生用的方格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 “高大姐,我对不住你了,我实在是无力再支撑下去了,我去找赵铁匠去了!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不是谁的错,我们不责怪谁,那都是迫不得已啊......我把雨果托付给你,箱子里有三千七百元钱,加上这房子就算是给雨果的抚养费吧。这几年多亏了你的照顾,让我来世在报答你。再见!”高玉玲犹如五雷轰顶,攥着字条向门外跑去:“雪莲!雪莲!” 夜好长好长,好长好长的夜。高玉玲呆呆地望着黑洞洞的窗外,足足守了一夜。快要亮天了,高玉玲觉得脑袋有点麻木,冥冥之中,她好像看见雪莲身在枯井里,又好像是挂在树杈上.....。 ...... 初冬的小城有些冷了,大自然变得萧条起来。 高玉玲抱着雨果跪在菩萨像前,听不清她嘴里叨咕些啥,良久,她站起身,哈哈地痴笑着。 也许是脆弱的心灵再也不堪承受罪魔的侵噬,高玉玲疯了! 没几天,喧嚣烦躁的小城多了一个光着脚抱着女娃的五十岁的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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